“豆芽菜”的“贡献”是意外的。他心细,在清理废墟时,从角落里扒拉出几个还算完好的粗陶瓦罐,几个有缺口但能用的粗瓷碗,甚至还有一个生锈但没漏的铁皮桶。他如获至宝,忍着伤痛,一瘸一拐地到校园里那口还算完好的水井边,仔细清洗。瓦罐用来储水,破碗每人分一个,铁皮桶则成了大家轮流擦洗身体的“奢侈”容器。这些东西的出现,让这个刚刚有了点形状的“窝”,瞬间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属于“人”的生气。
类似的场景,在校园各处上演。士兵们将战场生存的智慧用在了这里:用破木板和砖头搭成离地半尺的“通铺”,虽然硬,但至少隔潮;用找到的破草席、旧报纸垫在身下;有人甚至用缴获的日军饭盒,改造了一个可以烧热水的小小炉灶,虽然烟大,但那一小簇跳动的火苗,却让冰冷的房间有了一丝暖意。敲打声、搬运声、压低嗓音的交谈声,虽然断续、沉闷,却像一股微弱但确实存在的脉搏,在这片被死亡和恐慌笼罩的城市一隅,缓慢地跳动起来。
他们的劳作,引来了目光。远处,有其他番号部队的士兵,抱着胳膊,倚在门框上,沉默地看着。一些尚未撤离的教职工、工友,以及少数留在附近的胆大市民,也远远地站在废墟或断墙后,朝这边张望。目光复杂。“铁壁”的威名,昨日进城时的惨状,像风一样传开了。敬畏是有的,看到这些传说中在江阴血战数月的“英雄”,如今也像最苦力的民工一样,灰头土脸地修补着破房子,那种复杂难言的情绪更是明显。没有人靠近,也没有人打招呼。一种无形的、带着隔阂的距离感,弥漫在空气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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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 临时炊事区)
几口用砖石临时垒起灶台架起的大铁锅,冒着腾腾热气。锅里是翻滚的、比昨日稍微稠厚一些的稀粥,浑浊的米汤里,漂浮着更多的、被切得碎碎的菜叶(看起来像是腌萝卜缨或雪里蕻)。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咸菜和米粮混合的味道。
炊事班长是个满脸烟火色的老兵,此刻正用一把巨大的铁勺,用力搅动着锅里的粥,试图让那点可怜的米粒分布得更均匀些。他脚边,放着一个敞口的小陶罐,里面是黑乎乎、油亮亮的猪油渣,旁边还有一个粗布袋,装着粗盐。这两样东西,在当下,已是难得的“奢侈品”。
士兵们沉默地排着队,手里拿着各式各样的容器——磕碰出缺口的搪瓷缸、日军的铝制饭盒、甚至半边葫芦瓢。轮到的人,伸出容器,炊事班长舀起一勺粥,手腕微微抖动,让更稠的部分落进容器,然后,用一个小勺,飞快地从油渣罐里挑出指甲盖大小的一点,撒在粥面上,再捏一小撮盐。动作快得几乎看不清,但每个人都能得到那微不足道的一点点“油水”和咸味。
捧着滚烫的粥碗,士兵们蹲在墙根下、台阶上、或者刚刚清理出来的、相对干净点的空地上,小口小口地啜饮,或者狼吞虎咽。滚烫的粥烫得人龇牙咧嘴,但没人舍得吐出来。那一点点油渣的荤腥和咸味,在极度匮乏的肠胃里,被放大成一种近乎虚幻的满足感。
王栓柱也蹲在门口,慢慢喝着粥。粥确实比昨天稠了点,米粒虽然依旧稀疏,但至少能数得清。咸菜齁咸,是为了下饭。那点油渣的香味,在舌尖转瞬即逝,却勾起了更深的饥饿。他注意到,即使是这样“改善”过的伙食,分量也并不多,每人就那么一勺,刚刚盖住碗底。炊事班长的脸色并不好看,显然,这点“改善”已是竭尽全力,甚至可能是动用了最后的储备或通过某些见不得光的手段换来的。
“排长,听说……许师长他们,是去……” 一个刚补充进来的新兵,挨着王栓柱蹲下,小心翼翼地开口,话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王栓柱没抬头,吹了吹粥面的热气:“吃你的饭。该你知道的,自然会知道。”
新兵缩了缩脖子,不敢再问。旁边另一个老兵,闷闷地插了一句:“管他们去哪儿。咱们在这儿,有的吃,有的住,就不错了。江阴那会儿……” 他没说下去,只是狠狠喝了一大口粥,烫得直咧嘴。
短暂的交谈陷入沉默。只有喝粥的吸溜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不知是修补房屋还是其他部队的响动。气氛依旧沉重。对西行战友的隐约担忧,对南京前途的茫然,对下一顿能否吃饱的忧虑,像看不见的丝线,缠绕在每个人心头。那碗热粥带来的短暂暖意,很快被更深、更冷的现实寒意所取代。
(下午 司令部会议室)
会议室里烟雾缭绕,劣质烟草辛辣的气味几乎凝成实质。陈远山坐在主位,破损的大衣搭在椅背上,只穿着里面的旧军装,领口敞开着。方慕卿坐在他左手边,面前摊开着笔记本和地图。右手边是赵铁铮,他眉头紧锁,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击着。下首坐着两位旅长:周海龙,年近五十,面容黝黑沉稳,是跟随陈远山多年的老部下;孙德胜,则要年轻些,脸上带着一道从眉骨划到嘴角的狰狞伤疤,眼神锐利,此刻正有些不耐烦地用手指捻着一支烟,烟灰积了长长一截。林雪葭站在墙边悬挂的巨幅南京及周边地图前,手里拿着一根细长的教鞭,身姿笔挺,脸色是惯常的冷静苍白。
“……基本可以确认,”林雪葭的声音清晰而平稳,教鞭点在镇江至南京的长江水道,然后向西移动,落在栖霞山、龙潭一带,“日军一支规模不小的后勤梯队,约在三到五日前,自镇江码头装载物资,沿江西进。其部分运输船队,已于昨日午后,被观测到在栖霞山下游码头停靠、卸货。转运去向,目前不明。”
她略微停顿,目光扫过在场众人,继续道:“根据截获的零星无线电通讯分析,结合内线传回的片段消息,以及我方前沿观察哨对日军运输车辆流向的观察判断,这批物资,很可能包括:军火,以轻武器弹药为主,可能含有部分轻型火炮的零部件或炮弹;粮食,主要是大米和罐头类;被服,应是补充前线部队的春季军装;此外,可能还有少量战场急救药品和医用耗材。”
教鞭在栖霞山、龙潭一带画了个圈:“关键问题在于,情报非常模糊。具体囤积地点,是一个还是多个,守卫兵力部署,运输路线和规律,准确物资种类和数量,我们一概不知。日军对此显然极为重视,警戒异常严密,我方侦察人员难以靠近获取详细信息。目前唯一能较为肯定的是,这批物资,对当前正向南京快速推进的日军前锋部队,尤其是其弹药和粮食补给,有重要、及时的补充意义。打掉或夺取其中一部分,能有效迟滞其进攻势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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汇报完毕,林雪葭放下教鞭,退后一步,目光平静地等待。
会议室里安静了片刻,只有烟草燃烧的细微噼啪声。
“啪!” 孙德胜将手里的烟蒂狠狠按在桌上一个破瓷碗里,火星四溅。他猛地抬头,眼中闪着狼一样的光,声音因为急切而有些发干:“他娘的!管他藏在哪个耗子洞里!肯定就在栖霞山、龙潭这一片没跑!司令!” 他看向陈远山,身体前倾,“鬼子这是给咱送年货来了!咱们现在要枪没枪,要弹没弹,粮食都快见底了!这肥肉送到嘴边,哪有不吃的道理?给我一个团……不,一个加强营就行!我亲自带人摸过去,端了他狗日的仓库!抢到多少算多少!”
“老孙!稍安勿躁!” 周海龙沉声开口,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老行伍的稳重,“林科长说得很清楚,地点不明,兵力不清。小鬼子又不是泥捏的,这么要紧的东西,能没重兵把守?咱们现在这点家底,经不起折腾。万一扑个空,或者撞进鬼子口袋里,这点本钱赔光了,南京还守不守?司令,冒险不得。”
“冒险?守着等死就不冒险了?”孙德胜梗着脖子反驳,“等鬼子吃饱喝足,炮弹管够地砸过来,那才叫冒险!咱们缺的就是这个!搞到一批,就能多顶几天!江阴怎么丢的?不就是炮弹打光了,人才填进去的?这道理还不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