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2章 淬火成钢

“好,到那边,验身。”

“姓名?”

“李书恒。”

“籍贯?”

“北平,流亡学生。”

“为何当兵?”

“读书救国,不如拿枪救国!北平丢了,我不能让南京也丢!”

“识字吗?”

“念过中学。”

“嗯,去那边军官生报名处问问。”

“姓名?”

“刘老根。”

“籍贯?”

“安徽,和县。”

“为何当兵?”

“村子被鬼子烧了,跑反到南京。没活路了,跟鬼子拼了!”

类似的对话,在几张桌子前不断重复。有人因身体明显孱弱或有恶疾被劝退,有人因言语闪烁、来历不明被拒绝。但更多的人,通过了这简单的初筛。刘文手中的笔几乎没有停过,名册一页页翻过,登记的名字越来越多。

而在不远处,另一处相对安静些的“军官学校招生处”前,也排起了队伍。人数少些,但气质明显不同。其中不少是学生模样,戴着眼镜,穿着虽然破旧但相对整齐的长衫或学生装,眼神中除了仇恨,更多了几分书卷气和思考的光芒。也有一些是行伍出身的下级军官或老兵,因部队打散或对原长官不满,闻讯而来。

负责军官生初筛的,是方慕卿亲自挑选的几名参谋和政工干部,问询更加详细,除了身世、动机,还会简单考察文字、算术,询问对时局的看法。

人潮,从上午持续到下午,再到傍晚。暮色四合时,募兵处前依旧人头攒动,火把和临时拉起的电灯(用缴获的日军小型发电机供电)照亮了一张张或激动、或疲惫、或茫然的年轻脸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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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铁铮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哑着嗓子问刘文:“多少了?”

刘文推了推眼镜,看着面前厚厚一摞登记册,又看了看后面依旧望不到头的队伍,声音也因疲惫而沙哑:“新兵,已登记入册一万两千七百余人……还在增加。军官生,初步符合条件登记者,三百八十五人。”

赵铁铮倒吸一口凉气,饶是他心硬如铁,也被这个数字惊了一下。短短一天,近一万三千人!而且看这架势,明天恐怕还会更多。

“娘的……”他低声骂了一句,不知是感慨还是忧虑。他抬起头,望向远处司令部小楼窗口透出的灯光。他知道,司令要的“刀”,铁胚是有了。可接下来,如何将这近一万三千块良莠不齐、心思各异的“铁胚”,在最短时间内,锻造成杀敌的利刃?

这担子,重如山岳。

四月十日,黎明。

金陵大学及周边区域,人满为患。昨日登记的一万五千余名新兵(最终数字),以及近四百名军官生,被紧急安置在临时清理出的空地上、残破的校舍里,甚至露天的废墟间。条件简陋到极致,许多人只能裹着单薄的衣服,挤在一起取暖。空气中弥漫着汗臭、尘土和一种难以言喻的躁动与不安。

他们没有时间适应,没有时间感伤。天刚蒙蒙亮,尖锐的哨声就撕裂了清晨的寂静。

“集合——!全体集合——!”

粗野的吼叫声在各个临时营地响起。教官和老兵们,如同驱赶羊群一般,用木棍、皮鞭,将那些尚且睡眼惺忪、不知所措的新兵,连踢带打地赶起来,推搡着,按照临时划分的队列,在空地上站成歪歪扭扭的方阵。

混乱持续了将近半个时辰。骂声、哭喊声、呵斥声、物品碰撞声响成一片。但当所有人都被强行按在各自位置上,稍微安静下来时,他们看到,在校区中央一块稍高的土台上,一个身影已经站在那里。

是陈远山。

他依旧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旧军装,没有戴军帽,短发如钢针般竖立。晨光微熹,勾勒出他棱角分明的轮廓,那只独眼,在渐亮的天光下,冷冷地扫视着台下黑压压、如同蝼蚁般的人群。

没有废话,没有客套。他拿起一个铁皮卷成的简易喇叭,凑到嘴边,声音通过喇叭的放大,带着金属的震颤,清晰地传到每一个人的耳中,压下了最后一丝嘈杂。

“都听好了!”

“从今天起,你们不再是什么学生、农民、工人、店伙计!你们只有一个身份——军人!是我第十八军的兵!”

“这里,没有公子哥,没有少爷兵,没有地痞流氓!这里,只有一种人——敢跟鬼子玩命的人!”

“我知道你们为什么来!家没了,亲人死了,活不下去了,心里憋着火,想着报仇,想着不当亡国奴!”

“好!是条汉子,就该有这份血性!”

“但是!”他话锋陡然一转,声音如同冰碴,“光有血性,没用!战场上,鬼子不会跟你讲道理,不会看你可怜!他们只会用刺刀捅穿你的肚子,用子弹打爆你的头!你想报仇?可以!先把自己练成一块铁,一把刀!”

“从今天开始,你们会知道,什么叫地狱!你们会累得像条狗,会被骂得狗血淋头,会疼得想娘,会苦得想死!”

“受不了的,现在就可以滚!滚出这个门,继续当你的缩头乌龟,等着鬼子哪天上门,要你的命,糟蹋你的姐妹!”

台下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粗重的呼吸声,和晨风吹过废墟的呜咽。

“留下来的,”陈远山的声音放缓了一些,但更加沉重,“就得守我第十八军的规矩!”

“第一条,绝对服从!长官的命令,就是天!理解要执行,不理解,也要执行!违令者,军法从事!”

“第二条,令行禁止!哨声响,集合!号令下,冲锋!让你停,天塌下来也得给我钉在原地!”

“第三条,废除一切江湖习气!这里没有大哥,没有兄弟,只有长官和士兵!只有战友和同袍!拉帮结派,私下斗殴,严惩不贷!”

“听清楚没有?!”

“听清楚了……”稀稀拉拉、有气无力的回应。

“都没吃饭吗?!听清楚没有?!”陈远山猛地暴喝,声如炸雷。

“听清楚了!!”台下,一万五千个喉咙,被这突如其来的怒吼激得下意识地嘶喊出来,声音汇聚,竟也有了几分气势。

“好!”陈远山放下喇叭,独眼扫过人群,“现在,跟我念!”

他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一字一句,嘶声吼道:

“我自愿加入国民革命军第十八军!”

台下,茫然地跟着重复,声音参差不齐:“我自愿加入国民革命军第十八军……”

“抗日救国,誓雪国耻!”

“……抗日救国,誓雪国耻!”

“严守军纪,绝对服从!”

“……严守军纪,绝对服从!”

“刻苦训练,不畏牺牲!”

“……刻苦训练,不畏牺牲!”

小主,

“不灭倭寇,誓不为人!”

“不灭倭寇,誓不为人!”

一遍,两遍,三遍……声音从一开始的杂乱、怯懦,逐渐变得整齐,变得响亮,最后化为一股汹涌的声浪,在废墟上空回荡。许多新兵喊着喊着,眼泪夺眶而出,不知是因为激动,还是恐惧,抑或是破釜沉舟的决绝。

“进我十八军,即为荣耀!即为兄弟!同生共死,永不背叛!”

“进我十八军,即为荣耀!即为兄弟!同生共死,永不背叛!”

宣誓声,如同滚雷,碾过每一个人的心头。这一刻,无论他们来自何方,怀着怎样的心思,都被强行烙印上了一个共同的印记——第十八军。

军官生那边,宣誓仪式更加庄重一些。方慕卿亲自主持,除了类似的誓言,还增加了对《总理遗训》、《军人守则》的诵读。四百名军官生,站得笔直,声音洪亮,眼中闪烁着理想与使命感的光芒。他们知道,自己将不仅仅是士兵,更是未来带兵的人,是这支军队的骨架。

灵魂的烙印,伴随着皮鞭和吼叫,就此打下。接下来,是肉体的锤炼。

宣誓仪式一结束,甚至没给新兵们一口水喝,地狱般的训练,便轰然降临。

体能强化,是第一道,也是最残酷的关卡。

“五公里武装越野!现在开始!最后一百名,没饭吃!加练十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