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声音,别管是什么炮,第一时间给老子往最近的洞里钻!抱头,蹲下,张大嘴!能保命!”老兵唾沫横飞地吼着,“平时多练几次,真挨炸的时候,就能快一秒!快一秒,就可能捡条命!明白吗?!”
“明白!”新兵们扯着嗓子回应,脸上带着紧张和认真。
除了钻洞,更让新兵们兴奋甚至有些忐忑的,是实弹射击训练。以往,弹药金贵,新兵能打上三五发子弹找找感觉就不错了。但现在,城外划出的几个大型靶场,终日枪声不绝于耳,硝烟味浓得化不开。
“卧姿!装弹!瞄准——前方一百五十米,胸环靶!自由射击!每人三十发!打不完不准吃饭!”连长们的声音因为兴奋而有些变调。
新兵们趴在临时挖掘的射击掩体后,有些笨拙地推弹上膛,将标尺调到“150”,然后眯起眼,透过简陋的照门和准星,瞄向远处那一个个模糊的灰白色圆环。心脏砰砰直跳,手心出汗。
“砰!”
第一声枪响总是显得突兀。一个新兵因为紧张,扣扳机时猛地一抖,子弹不知飞到了哪里。旁边监督的老兵一巴掌拍在他钢盔上:“慌个球!稳住呼吸!三点一线!当那靶子是杀你全家的鬼子!给老子瞄稳了打!”
“砰!砰!砰!砰……”
渐渐的,枪声开始密集起来。新兵们克服了最初的紧张和耳鸣,开始认真地瞄准、击发。后坐力撞得肩膀生疼,枪声震得耳朵嗡嗡响,但他们不管不顾,只是机械地推弹、瞄准、击发。三十发子弹,在以往是不可想象的奢侈。现在,他们有机会真正熟悉手中这支即将托付生命的武器,感受它的后坐力,校准它的准星,找到那种“人枪合一”的感觉。
子弹壳叮叮当当地跳落在泥土里,硝烟弥漫。虽然命中率依旧惨不忍睹,但每个新兵眼中,都多了几分以往没有的沉稳和“手感”。实弹,是消除对武器陌生感和恐惧感的最好良药。
“磨刀”的火焰,在实弹的呼啸和硝烟中,燃烧到最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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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十七日下午,在无数军民翘首以盼中,第一支凯旋的车队,出现在了南京城东的官道上。
最先回来的,是王栓柱团。
没有凯旋的号角,没有鲜花和掌声,但当那支绵延数百米、由骡马大车、缴获的破旧卡车、甚至还有牛车组成的庞杂车队,满载着堆积如山的木箱、麻袋、捆扎的物资,在疲惫不堪却眼神亮得吓人、胸膛挺得笔直的士兵护卫下,缓缓驶入城门时,整个南京东城,轰动了。
守卫城门的士兵们首先愣住了,他们看着那望不到头的车队,看着车上那些印着日文、中文标识的箱子,看着士兵们虽然满身尘土、军装破损,却个个昂首挺胸、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狂喜和骄傲,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嗓子:
“是王团长!他们回来了!抢到东西了!”
“我的老天爷……这么多?!”
“看!那是药箱!红十字!是药品!”
“还有罐头!成堆的罐头!”
“子弹!那是子弹箱!”
欢呼声、惊叹声如同潮水般涌起,迅速席卷了城门附近的所有街道。士兵、军官、闻讯赶来的市民,将道路两侧挤得水泄不通。人们伸长了脖子,贪婪地看着那一车车物资,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狂喜和劫后余生的希望。
车队最前面,王栓柱骑在一匹同样疲惫的东洋马上,独眼微眯,看着道路两旁激动的人群,看着兄弟们那与有荣焉的挺直腰杆,看着远处听到消息、从野战医院里相互搀扶着涌出来的伤兵,他咧开干裂的嘴唇,想笑,喉咙里却有些发堵。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用力挥了挥手。
就是这一个简单的动作,却引发了更大的欢呼。
而当车队中那些显眼的、印着巨大红十字的木箱经过时,人群,尤其是伤兵中,爆发出了压抑已久的哭声。缺医少药的日子,每一天都意味着死亡。现在,这些木箱,就是命。
“有救了……有救了……”
“兄弟们有救了……”
哽咽的、嘶哑的、带着无尽酸楚和狂喜的哭声,混杂在欢呼声中,让这个下午的南京城,弥漫着一种悲喜交加的复杂情绪。
紧接着,是江涛旅。
他们的车队规模更大,装载的物资也更“硬”。沉重的炮弹箱需要四个壮汉才能抬动,用油纸严密包裹的机枪配件堆成了小山,成桶的炸药散发着刺鼻的气味,还有那堆积如山、崭新的土黄色日军军装、军靴、钢盔……
“我的乖乖……这是把鬼子的军需库搬空了吧?”
“看那些炮弹!是山炮的!咱们的炮有用了!”
“还有炸药!能起多少地雷,炸多少碉堡啊!”
“鬼子这军装……料子真他娘厚实……”
惊叹声一浪高过一浪。江涛骑在马上,面色沉静,但眼底深处也难掩激动。他没有多停留,指挥着车队,直接将大部分“重货”运往早已清空的司令部地下仓库和附近几个临时征用的、坚固的民宅大院。沉重的木箱、铁桶被卸下,填满了每一个角落。空气中弥漫着弹药特有的金属和油脂气味,混合着新布匹的味道,令人精神振奋。
最后,在天色完全黑透之后,三十新团如同暗夜中的幽灵,悄无声息地归建了。他们没有长长的车队,只有士兵们随身背负的、鼓鼓囊囊的行囊,和少数几匹驮马。他们的归来,没有引起太大的轰动,只有司令部直属警卫营的士兵,沉默而高效地接过了那些看似不起眼、却异常沉重的行囊,迅速送入戒备最森严的核心库房。
方慕卿早已等在那里。当行囊打开,露出里面用油纸和防水布仔细包裹的物品时,饶是以他的冷静,瞳孔也微微收缩。
磺胺粉,盘尼西林注射液,成盒的止血钳和手术刀,精巧的雷管和延时引信,几台缴获的、保养良好的军用望远镜和指北针,还有一小箱沉甸甸、黄澄澄的金条和码放整齐的银元……
“高团长,辛苦了。”方慕卿对带队的三十新团高团长点了点头,声音依旧平稳,但那份郑重谁都听得出来。
“为司令效命,应该的。”高团长脸上带着长途奔袭后的疲惫,但眼神锐利如初,“东西都在这儿了,清点过了,一样不少。”
“好。”方慕卿不再多言,亲自看着士兵们将这些“精华”中的“精华”,搬进最里层的、加装了铁门和暗锁的密室。这是陈远山反复交代过的“应急底牌”和“救命本钱”。
四月十八日,清晨。金陵大学,第十八军司令部。
会议室里,烟雾缭绕。各师、旅、团长官再次齐聚,但气氛与几天前陈远山宣布与重庆决裂时,已截然不同。那时是凝重、决绝,带着悲壮。而现在,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压抑不住的亢奋、期待,甚至是一丝……狂热。
陈远山坐在上首,独眼下的肌肉微微抽动,显示着他内心的不平静。他面前摊开放着的,是方慕卿连夜带人整理出来的、墨迹未干的物资初步清点汇总清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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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到齐了。”陈远山声音有些沙哑,他清了清嗓子,目光扫过下面一张张急切的脸,“废话不多说,让方参谋长,给你们念念,咱们这回,到底弄回了多少家当。”
方慕卿站起身,走到前面,拿起那份清单。他没有立刻念,而是扶了扶眼镜,似乎也在平复心情。然后,他用一种清晰、平稳,但每个字都仿佛有千钧之重的语调,开始宣读:
“自四月十五日夜至十六日凌晨,我部王栓柱团、江涛旅、三十新团,分袭常州、苏州、上海日军仓库,战果初步汇总如下。”
他顿了顿,会议室里落针可闻,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一、药品及医疗物资。”方慕卿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磺胺粉,计一百二十箱;盘尼西林注射液,计八十箱;止血纱布、绷带、急救包,计三百五十箱;手术器械、麻醉剂、消毒药水、各类成药,计两百余箱。初步估算,以上药品,可满足我全军重伤员,持续救治十八个月以上。”
“轰——!”
会议室里瞬间炸开了锅!十八个月!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在未来的血战中,只要不是当场阵亡,重伤的兄弟就有极大可能被救回来!意味着军心最大的动摇源之一——伤而无救的恐惧,被大大削弱了!
“肃静!”陈远山敲了敲桌子,但连他自己,嘴角都难以抑制地向上扯动。
方慕卿继续念,声音依旧平稳,但语速不自觉地加快了几分:“二、弹药。三八式步枪弹,计两百万发;大正十一年式轻机枪弹,计五十万发;九二式重机枪弹,计三十万发;各式山炮、野炮、步兵炮炮弹,计一万两千余发;手榴弹、手雷,计五万余枚;炸药、地雷、导火索等,数量巨大。初步估算,以上弹药,足以支撑我南京守军,进行高强度防御作战,两年。”
“两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