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1章 重新活过来(上)

这红梅,平时多硬气的一个人,这会儿命不由己。要是没英子这么豁出去地求,常松那一下犹豫再长点……她心里那点对红梅隐约的、说不清的羡慕——羡慕她有个肯为她拼命求情的女儿,羡慕她再难,脊梁骨好像总比旁人硬些。

但转念一想,什么儿女双全,什么老来得子,都是男人脸上的光,是女人拿命搏来的彩头。

女人的子宫是家族的希望工程,男人是项目经理,婆婆是监理,只有躺在床上的那个,是拿命浇筑的农民工。

她手上拍着英子,眼睛却看着坐在地上的常松。

常松的头还埋在膝盖里,一动不动。棉袄的后背蹭在墙上,蹭出一片灰。

常松脑子里嗡嗡的。

他想的是红梅的脸。红梅笑的样子,红梅生气的样子,红梅坐在收银台后面算账的样子。红梅说“常松,这是最后一次”的样子。

他为什么非要这个孩子?

大伯是说过,常家不能绝后。可大伯死了?为了一个死人的话,让活人受罪,他是不是疯了?

要是红梅真没了,他怎么办?

英子怎么办?

这个家怎么办?

他抬起头,眼睛通红,血丝爬满了眼白。他看着产房的门,那扇门关着,关着他的妻子,关着他的半条命。

他真恨不得抽自己耳光。

可是现在抽有什么用?

他只能等。

等那扇门开,等一个结果。

等一个要么把他打进地狱,要么把他拉回人间的结果。

男人总在生死关头才顿悟:传宗接代是远景海报,日夜相伴才是贴身内衣。海报可以换,内衣破了,寒风直接往骨头里钻。

产房里。

无影灯的光惨白惨白的,照得一切都失了颜色。

红梅躺在产床上,身上盖着绿色的无菌布。布下面,她的肚子已经有点瘪下去了,像一个即将泄了气的皮球。血还在流,暗红的,浸透了布,滴到下面的金属桶里,嘀嗒,嘀嗒。

麻醉师站在床头,看着监护仪。血压越来越低。

主刀医生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戴着眼镜,眼神很稳。她手里拿着手术刀,刀刃上沾着血。她看了一眼监护仪,又看了一眼红梅的脸。

红梅闭着眼睛,脸色白得像纸,嘴唇是灰的。麻药已经上了,她睡着了,呼吸很轻,轻得几乎看不见胸口的起伏。

“血压还在掉。”麻醉师说。

“加快输液。”医生说,声音平静,“准备血。”

护士应声去忙。

医生继续手上的动作。刀划开,止血钳夹住,每一个动作都利落,精准,没有多余。

红梅在做梦。

梦里下的是雨。是1983年的雨,不是窗外2000年这场要人命的雪。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