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那个念头,那个黑暗的、危险的计划,并未离去。它像一道深潜的暗流,在她心底汹涌奔腾,寻找着下一个决堤的时机。她知道,当王德贵的脚步声真正在门外响起的那一刻,当那所谓的“工具”寒光闪耀的那一刻,这道潜流,或许会冲破所有理智的堤坝,将她,连同这个家,一同卷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夜色深沉,万籁俱寂。但这寂静之下,是即将爆发的、毁灭性的风暴,和一个八岁女孩心中,那正在疯狂滋长、随时可能吞噬一切的、绝望的潜流。
接下来的两天,是在一种近乎凝固的恐惧中度过的。每一天,从黎明到黄昏,招娣的耳朵都像受惊的兔子般竖着,捕捉着院门外任何一丝不同寻常的响动。每一次远远传来的狗吠,每一次模糊的脚步声,都能让她心脏骤停,浑身僵硬,仿佛下一秒,王德贵那冰冷的面孔和未知的“工具”就会破门而入。
陈满仓的表现则更为诡异。他不再尝试任何劳作,甚至很少走出堂屋。大部分时间,他只是沉默地坐在炕上,或者站在堂屋那根楔入地面的木锥旁,一动不动,眼神空茫地望向虚空,仿佛灵魂已经抽离,只留下一具还在微弱呼吸的躯壳,在默默等待着最终审判的降临。只有在他偶尔与招娣目光相接的瞬间,招娣才能从那深潭般的眼底,看到一丝竭力压抑的、近乎碎裂的痛楚和一种难以言喻的决绝。
这种死寂的等待,比任何明确的打击都更折磨人。它像钝刀子割肉,一点点消磨着招娣本就岌岌可危的理智。那个黑暗的计划,在她心中不但没有因为那夜的退缩而消散,反而因为这种悬而未决的煎熬,变得更加清晰、更加诱人。它像沼泽中的鬼火,明知道靠近是毁灭,却依旧吸引着濒临窒息的人,将其视为唯一的生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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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需要行动。必须在王德贵到来之前,做点什么!任何事!
第三天上午,机会以一种令人不安的方式出现了。土生不知是吃坏了东西,还是着了凉,开始发烧,哭闹不止,小脸通红。招娣心急如焚,家里仅剩的一点草药似乎不对症。陈满仓也被孩子的哭闹从呆滞中惊醒,他看着炕上难受扭动的儿子,枯槁的脸上终于出现了除绝望以外的情绪——一种深切的、无力的焦急。
“去……去赤脚医生家,问问……有没有退烧的丸子……”陈满仓的声音嘶哑破碎,带着咳嗽后的余颤。
招娣看着父亲,又看了看怀里滚烫的弟弟,一个念头瞬间划过脑海。这是一个理由,一个可以正大光明出门,并且有机会绕去邻村找赵老四的理由!
“嗯!”她用力点头,没有丝毫犹豫,“我这就去!”
她将土生用破被子裹好,放在父亲身边——这是无奈之举,但她必须抓住这个机会。陈满仓伸出颤抖的手,轻轻放在儿子的额头上,那动作里充满了笨拙的、几乎被生活磨灭了的父爱。
招娣转身,从墙缝里迅速掏出那个小布包,塞进怀里最贴身的地方。她没有再去看父亲的眼睛,生怕那眼神会瓦解她刚刚凝聚起来的、走向危险的勇气。
她快步走出院子,先是朝着赤脚医生家的方向走去。脚步匆忙,心里却像揣着一面鼓,咚咚作响。走到村中岔路口时,她猛地停下,回头看了看自家那破败院子的方向,又看了看通往邻村的那条蜿蜒土路。
一边是弟弟急需的药品和相对的安全,一边是渺茫却可能带来转机的危险路径。
仅仅迟疑了几秒,她一咬牙,拐上了通往邻村的路。弟弟的病固然要紧,但如果这个家彻底散了,弟弟就算退了烧,又能有什么未来?她被自己这个冷酷的想法吓了一跳,但脚步却愈发加快,几乎是跑了起来。
她必须快,必须在父亲起疑心、或者土生病情加重之前赶回来!
通往邻村的路,在白天看来,似乎没有那夜独自行走时那么恐怖,但阳光下的景物,却透着一种异样的清晰和冷漠。田里的庄稼,路边的野草,都以一种事不关己的姿态生长着,映衬着招娣内心的焦灼和罪恶感。
她几乎是跑一阵,走一阵,胸口因为剧烈运动和紧张而火辣辣地疼。汗水浸湿了她的头发,黏在额头上,十分难受。但她顾不上了,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找到赵老四,问他!
当她再次站在赵老四家那半塌的院墙外时,比上次更加浓烈的酸腐和霉烂气味扑面而来。院子里依旧堆满破烂,那只瘦狗趴在地上,懒洋洋地看了她一眼,连叫都懒得叫。
招娣的心跳得如同擂鼓。她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着喘息,才扬声喊道:“赵……赵叔?赵叔在家吗?”
屋里沉寂了片刻,然后,破布门帘被掀开,赵老四那颗胡子拉碴、眼珠浑浊的脑袋探了出来。他看到站在院门口的招娣,明显愣了一下,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惊讶和不易察觉的精光。
“哟?这不是……满仓哥家的招娣吗?”他拖着瘸腿走了出来,脸上挤出一丝皮笑肉不笑的表情,“你咋跑来了?你爹……他好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