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一宁的手顿了顿,更轻柔地包扎。
她记起早上确实有一对母子在门口匆匆探望过他,女人眼神里的忧惧和孩子拽着衣角的小手还印在脑海里。
这一天,她换了八个伤员的药,处理了两个小伤口的拆线,协助夏佗做了两个清创。
每次操作后,夏佗都会检查,然后在她的工时记录上签字。
基础护理,技术操作,一项一项累加。
在这医疗队里,祝一宁是个半吊子,但比几个医疗兵好很多。
这“好”,不在于理论知识,而在于一种近乎本能的沉着和下手时的稳准。
前世在更匮乏、更野蛮的环境里硬淌过来的经验,磨掉了不必要的犹豫和恐惧。
她见惯了更糟的伤口、更简陋的处理、以及更多的死亡。
眼前的状况虽严峻,但至少还有秩序,还有药,还有夏佗这样的医生在努力维系着底线。
忙碌间隙,祝一宁靠在走廊墙上,呼出的白气瞬间凝成霜雾,模糊了视线。
她看着手里记录单上不断增长的数字,突然感到一阵荒谬。
这些数字,对应着食物,对应着生存权。
而她刚刚处理的那些伤口、那些疼痛、那些对活着的渴望,最后都被简化成了“工时”。
“累了吧?”夏佗走过来,递给她半块压缩饼干。
“谢谢。”祝一宁接过来,小口咬着,“夏医生,你以前……在军区医院工作吗?”
“嗯,五年。”夏佗也靠在墙上,闭上眼睛,“那时候我们想的是怎么把病人治好,现在想的是怎么把有限的资源分配给最可能活下来、并且活下来后还能贡献劳动力的人。”
“这不对。”
夏佗睁开眼睛,看着她,“都说医者看了太多人间疾苦心肠硬,但我心里也是难受的。但如果我们不这么做,连这点‘不对’的救治都没有了。”
祝一宁沉默着,把饼干咽了下去。
晚上的工作更紧张。
七点左右,又送来了四个新伤员,全是清冰作业时受伤的。
冰块坍塌、滑倒摔伤、工具误伤……高强度劳动和恶劣环境正在快速消耗人力。
501早就已经塞不下了,只能往502再次加塞。
祝一宁帮着搬运伤员,手碰到其中一个人的胳膊时,听到他压抑的吸气声。
“抱歉,弄疼你了。”
“没事……嘶……”
送到502安置好,祝一宁检查他的伤,右肩脱臼,已经复位但肿得厉害。
“你们清冰队……今天很多人受伤?”她一边冰敷一边问。
伤员苦笑着:“赶进度。指挥中心说,必须在三天内清出所有主干道,否则下一波灾害来了,全得埋里面。大家都在拼命。”
拼命。这个词在医疗队里,每天都以血淋淋的方式具象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