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三个人。
祝一宁和薛小琴互相依偎在角落,脸色在灰白的光线下显得惨淡,但眼睛都还努力睁着,定定地望着四床的方向。
而两个重伤员,三床和四床,静静地躺在那里,胸口那微弱却持续的起伏,是此刻废墟之上,最生动、最珍贵的景象。
他们守住了。
夏佗能看到,薛小琴原本灵巧的双手,此刻裸露的手腕和小臂,呈现出一种不祥的、均匀的蜡白色,肿胀得发亮,皮肤紧绷,几乎看不出原本的纹理。
那是严重冻伤的迹象,组织已严重受损,血液循环近乎停滞。
他知道,一旦开始复温,疼痛和颜色的变化将会出现,那意味着组织的命运已被决定。
她干裂的嘴唇布满血口,渗出的血珠早已冻结成暗红色的冰凌。
他自己的双脚,从脚踝以下,已经完全失去了知觉,像两块沉重的、不属于自己的石头。
祝一宁的状况稍好,但脸色也苍白得吓人,眼底是无法掩饰的疲惫,握住薛小琴的那只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但,无论如何,他们守住了。人还在。
夏佗挣扎着,试图凝聚起最后一丝力气站起来,去查看每个人的具体情况。
但身体背叛了他,连抬起手臂都异常艰难。
夏佗发出嘶哑得几乎破碎的声音:
“报数……”
“夏……佗。”他自己第一个说,声音轻得像叹息。
“祝……一宁。”她的声音带着虚浮。
“薛……小琴……”回应带着哽咽。
501室里,所有熬过黑夜、意识尚存的人,都在这里了。
天光,似乎又艰难地明亮了一点点。
虽然那光芒依旧冰冷,无法带来丝毫暖意,但最深最沉、仿佛永无尽头的黑夜,确实已经过去。
夏佗缓缓阖上眼睛。
这不是休息,而是将最后一点弥散的精神力,强行收束、凝聚。
他在心中默念,如同完成一个跨越了漫长苦难的、庄严的仪式:“体温即生命。守望无价。”
然后,是只在心底响起的、新增的一句,在这个用意志、专业和巨大代价换来的黎明,变得无比沉重而真切:
“长夜已度,人犹在。”
窗外,风雪的咆哮并未停歇,那声音里似乎夹杂了一种新的、更加尖锐凄厉的频率,像是对幸存者的不甘嘶吼,又像是某种更甚严寒即将到来的、不祥的预告。
但在病房内,那些微弱、杂乱却无比执着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如同无尽冰原上,一缕被无数次吹打却始终未曾熄灭的余烬,仍在艰难地、倔强地,燃烧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