黛玉和砚之对视一眼,都没有说话。
“太医说,是积劳成疾,加上……”太子顿了顿,“心气郁结。自文正公和柳夫人走后,父皇就很少笑了。有时批奏折到深夜,会忽然停下笔,对着墙上那幅《春江赋》发呆。有次我听见他喃喃自语:‘子珩,你说的话,朕都听懂了。可听懂了,却更寂寞了。’”
亭中一片寂静,只有风吹过海棠的沙沙声。
许久,砚之才开口:“陛下需要什么?”
“不是需要什么。”太子摇头,“是他想做一件事,又怕不妥,所以让我来问问你们的意见。”
他从袖中取出一卷图纸,在石桌上展开。那是一幅墓园的设计图——不是皇家陵寝,是寻常的山水园林,有亭台楼阁,有小桥流水,最醒目的是图中大片大片的空白,旁边标注着:“此处遍植海棠,不设围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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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皇说,”太子的声音有些发颤,“等他百年之后,不想葬入皇陵。他想……想葬在文正公夫妇身边。”
黛玉猛地抬头。
“不是合葬,”太子连忙解释,“是在落雁湖附近另辟一处安静的所在。父皇说,他这一生困在深宫,死后想离山水近些,离……离知己近些。”
他指着图纸上的一处水榭:“这里,可以望见文正公撒骨灰的那片湖面。父皇说,这样春天海棠开时,他能看见;秋天雁过时,他能听见。总好过皇陵里的万年孤寂。”
砚之的手指抚过图纸,久久不语。
黛玉却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的一件小事。那时她还小,有次随父亲入宫,正遇见皇帝发怒——为的是某个亲王贪污军饷。满殿大臣噤若寒蝉,只有父亲上前,不是劝谏,只是递上一杯茶,说了句什么。她站得远,没听清,只看见皇帝接过茶,喝了一口,长叹一声,怒气竟渐渐散了。
后来她问父亲说了什么。父亲笑笑:“没说政事,只说‘庭曜,你嘴角起皮了,该多喝水’。”
原来最深的懂得,从来不是庙堂上的慷慨陈词,是生活里最朴素的关切。
“我们同意。”黛玉听见自己的声音响起,平静而坚定,“陛下与父亲,一世知己,理当相守。”
太子的眼圈红了,起身郑重一揖:“多谢。”
从宫里出来时,已是黄昏。
轿子行在春棠里的青石路上,两旁的宅院渐次亮起灯火。经过西苑外墙时,黛玉忽然叫停。
她下了轿,站在墙外,仰头看那株探出墙头的海棠。暮色中,花朵变成了深粉色,像天边最后一抹霞光凝在了枝头。
忽然,她看见墙头坐着一个人。
是个白发苍苍的老者,穿着粗布衣裳,正小心翼翼地从花枝上摘取着什么。定睛一看,竟是在收集花蕊——这是制作海棠蜜的原料。
“老伯,”砚之上前,“您这是……”
老者吓了一跳,差点从墙头摔下。看清来人后,他慌忙爬下来,跪倒在地:“草民该死!草民只是……只是看这花开得好,想采些花蕊,给我家老婆子做蜜。她病了三年,就爱这一口……”
黛玉扶起他:“老伯不必惊慌。这花……您尽管采。”
老者愣住了:“这可是春深公府上的……”
“正因是春深公府上的,才该让需要的人采去。”黛玉微笑道,“父亲在世时常说,花开在枝头是美,开在人心是善。这花能给您夫人带去一丝甜,便是它最大的功德。”
老者怔怔地看着她,忽然老泪纵横:“郡主……您和春深公,真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心肠……”
他颤巍巍地从怀中掏出一只小瓷瓶,递给黛玉:“这是去年采的花蕊做的蜜,就剩这一小瓶了。草民……草民无以为报……”
黛玉接过瓷瓶,拔开塞子,清甜的花香扑鼻而来。她沾了一点在指尖,放入口中——甜,却不腻,带着海棠特有的微酸,像春天本身的味道。
“很好。”她柔声道,“您夫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