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树已成荫。
“还有,”棠哥补充,“春深书院今年有十七个学生中举,其中十二个是寒门。院长说,想请您秋后去讲一堂课,讲什么都行。”
黛玉笑了:“那就讲《春江赋》吧。不是讲辞藻,是讲写赋的那个人,和他守住的那个春天。”
小主,
日头渐渐西斜。
家宴摆在庭院里,四代同堂,坐了整整三桌。菜肴简单却精致,多是黛玉年轻时爱吃的——清蒸鲈鱼、桂花糖藕、海棠糕。孩子们吃得满嘴油光,大人们低声交谈,偶尔爆发出笑声。
黛玉吃得不多,只是静静看着这一幕。
她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一个春日,二叔和娘亲坐在主位,她和砚之坐在下首,棠哥棠妹还小,在席间跑来跑去。二叔那时已有些白发,却依然眉目温润,他会给娘亲布菜,会逗弄孙辈,会在她说话时认真倾听。
如今,座上的人换了一茬,但那份温情没变。
宴至一半,忽然起风了。
不是大风,是温柔的晚风,带着暮春草木的气息。满树迟开的海棠花苞,在这阵风里,忽然齐齐颤动起来。
“开了!”小孙女第一个发现,指着枝头惊呼。
真的开了。
不是一朵一朵开,是整棵树的花苞在同一瞬间舒展。粉白的花瓣层层绽放,在夕阳余晖中镀上金边。香气骤然浓郁,却不是扑鼻的香,是那种清雅的、若有若无的甜香,随风飘散在庭院每个角落。
所有人都停下筷子,仰头看花。
黛玉缓缓站起身,走到树下。她伸出手,一片花瓣恰好飘落掌心。花瓣柔软,带着夕阳的暖意,像某个久远的拥抱。
她忽然听见了琴声。
不是耳朵听见的,是心里。是娘亲的《凤求凰》,是二叔的《春江吟》,是砚之的《棠荫曲》,是这些年所有爱她、她爱的人,留在时光里的声音。
“祖母,”小孙女跑过来,牵住她的手,“花开了,您高兴吗?”
黛玉低头,看见孩子眼中映着晚霞和花影,清澈得像一面镜子。镜子里,她看见白发苍苍的自己,也看见那个躲在二叔大氅里怯生生的小女孩。
七十年的光阴在镜中重叠。
“高兴。”她轻声说,将孙女的手握紧,“祖母特别高兴。”
因为花开意味着春天还在。
因为有人离开,就有人到来。
因为她用一生验证了那句话:只要心里种着海棠,春天就永远不会谢幕。
晚风渐疾,更多的花瓣飘落。孩子们在花雨中追逐嬉笑,大人们含笑看着。黛玉慢慢坐回藤椅,闭上眼睛,任花瓣落在肩头、发间。
她知道,当这阵花雨停歇时,夜晚就会降临。
但她也知道,明天太阳升起时,海棠依旧会开。
就像爱,就像记忆,就像那些深植于血脉、代代相传的“春深不谢”。
永远都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