葬礼那日,京城再次下起了海棠花雨。
不是一府一院,是全城所有海棠——无论栽在何处,无论什么品种,都在同一时刻开始飘花。花瓣如雪如雾,覆盖了街巷屋瓦,染香了整个京城。
送葬的队伍从郡主府出发,沿着春棠里缓缓前行。没有哀乐,没有哭丧,只有百姓自发站在街道两旁,手中捧着海棠花枝。当灵柩经过时,人们将花枝轻轻放在路上,很快,整条街道就被海棠花铺满了。
队伍经过苏府旧址时,停了下来。
如今的苏府已经改为“春深书院”,琅琅读书声常年不绝。书院的山长——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儒生,带着全体师生跪在门前。学生们手中都捧着一本书,书页间夹着海棠花瓣。
“送郡主——”老山长苍老的声音响起。
学生们齐声诵起《春江赋》。不是悲切的调子,是清朗的、充满生机的诵读,像春江奔流,像万物生长:
“江流宛转绕芳甸,月照花林皆似霰。空里流霜不觉飞,汀上白沙看不见……”
诵诗声里,灵柩继续前行。
经过医庐时,曾经受过救治的患者们跪了一地。有人捧着自己痊愈后生的孩子,有人捧着亲手缝制的药囊,有人只是跪着,泪流满面。
小主,
经过落雁湖时,船夫们将船只泊在岸边,朝着灵柩方向深深鞠躬。湖心的春深亭里,先帝的衣冠冢静静立着,仿佛在等待故人之女。
最终,灵柩抵达西山。
那是黛玉自己选的地方——不高,却可俯瞰京城;不僻,却清幽宁静。墓穴旁已经种好了两株海棠幼苗,是棠哥和棠妹亲手栽下的。
下葬前,棠妹做了一件事。
她打开母亲的妆奁,取出那三样东西:玉佩、丝帕、春棠笺。她没有将它们放入棺中,而是来到墓穴旁,在每株海棠幼苗的根系旁,各埋下一件。
玉佩埋在东株下,那是向着苏府的方向。
丝帕埋在西株下,那是向着柳氏故里的方向。
春棠笺埋在两株之间,让它们的根可以共同拥抱那张写了“春”字的纸。
“这样,”棠妹轻声道,“父亲、娘亲、二叔、祖父……所有爱母亲的人,就都能陪着母亲了。”
封土,立碑。
碑很简单,青石材质,正面只刻了四个字:永安郡主。背面是两行小字,一行是生卒年月,一行是——
“春深不谢,海棠依旧。”
夕阳西下时,所有人都离开了。
只有满山新栽的海棠在晚风中轻轻摇曳。它们还很幼小,但根系已经扎进泥土,向着更深处生长。
夜幕降临,繁星升起。
西山静默,京城静默,天地静默。
而在某个无人看见的瞬间,新坟旁的两株海棠幼苗,忽然在夜色中,颤巍巍地绽出了第一个花苞。
花苞极小,粉白中透着淡紫,在星光下怯生生地舒展。
像初生。
像重逢。
像一句说了生生世世也不会结束的——
春深不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