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可能。”
卡缇娜立刻否定。
“我记得气味。刚才那条巷子有马粪,这里没有。”
她说完,又皱了皱鼻子。
“但是牌子一样。”
远处的脚步声也不对。
前面有。
后面也有。
左侧墙后也有。
它们不像同一队追兵,更像同一个声音被折了几次,从不同方向同时贴过来。
罗岚忽然想起王宫里那些只防刺客、不防搬东西的法阵。
王都的术式都很讲规矩。
可眼前这条街,开始不讲规矩了。
莉卡站在他身后,抱着小包,眼睫垂着。
她看起来和刚才一样安静。
只是那安静在这条越来越窄的巷子里,显得过分平稳。
罗岚移开视线。
他现在不能把所有异常都拆开。
拆不开的,先走。
他选了右边的一间旧礼拜室。
地上倒着几排长椅,墙上挂着褪色的圣像。圣像的脸被潮气泡花了,只剩一双看不清情绪的眼睛。
罗岚刚踏进去,外面巷口就亮起冷蓝色的魔晶灯。
追兵到了。
“这里有人!”
卡缇娜把剑之勇者放到墙边,回身就要出去。
罗岚按住她的手腕。
“不打。”
“他们堵门了。”
“所以才不打。”
他环顾礼拜室。
这地方太小。
卡缇娜真动手,屋子会先塌。
剑之勇者撑着墙,勉强抬起眼。
他的视线落在礼拜室后方。
那里有一扇门。
很旧。
门板上没有锁。
也没有把手。
像是很久以前有人在墙上画了一道门,然后忘了把它擦掉。
罗岚走过去。
他伸手摸了摸门缝。
有风。
从门里出来。
冷的。
干净的。
带着一种不属于王都的花香。
剑之勇者忽然笑了。
那笑声比在钟楼时更轻。
“原来不是我去找它。”
罗岚回头。
外面的脚步已经到了门口。
卡缇娜低声问:“能走?”
罗岚推了一下那扇门。
门开了。
门后不是墙。
也不是房间。
白色的花从门缝里一直铺出去。
没有尽头。
追兵的喊声在身后忽然变得很远,像被厚厚的水隔住。
罗岚没有犹豫。
“进去。”
卡缇娜背起剑之勇者,先一步踏进门内。
莉卡跟着走进去。
罗岚最后回头看了一眼。
礼拜室外,冷蓝色的灯光已经照到门口。
一个近卫伸手抓来。
他的手还没碰到门框,整个人忽然停住。
罗岚关上门。
王都消失了。
风静下来。
世界只剩花。
白花开满视野。
一层一层,像雪,又不像雪。
这些花没有一点尘土。
花丛之间立着石椅。
空椅很多,也有一些椅背刻着名字,字迹从王国通用语一直延伸到罗岚看不懂的异乡文字。
石椅旁边散落着旧武器,安静地卧在花间,没有锈。
却也不像活物。
更像某些人终于放下后,世界替他们保管的遗物。
卡缇娜站在花里,第一次没有立刻发表意见。
她顿了顿。
“这里像有人把所有吵闹的东西都剪掉了。”
罗岚想起剑之勇者在钟楼里说过的话。
勇者死后会化作不凋花。
原来那不是慰藉。
是入口,也是归处。
剑之勇者从卡缇娜背上下来。
他已经站不稳。
但还是坚持自己走了几步。
花没有被他踩折。
每一步落下,花都轻轻分开。
像在让路。
罗岚扶住他。
剑之勇者没有急着走向石椅。
他先看卡缇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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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看莉卡。
最后才看罗岚。
“她是龙族。”
卡缇娜挑眉。
“眼睛没坏。”
剑之勇者被她噎了一下,反倒笑了。
“我在前线听过太多龙族的故事。灾厄,贪婪,背信,必须讨伐。结果你让她背着我跑了一路。”
卡缇娜哼了一声。
“首先,是我愿意背。其次,你很重。”
剑之勇者又看向莉卡。
“她穿着女仆裙,却一直跟你同进同出。王都的侍从不会这样。”
罗岚知道他想问什么。
“在我那里,坐下吃饭不按身份排。守夜、记账、修灯的人都有自己的名字,原来被叫作仆人的人也一样。卡缇娜是龙,不是我的坐骑。莉卡穿什么衣服,是她自己的事,不是我给她盖的印。”
剑之勇者安静地听完。
花园里没有风。
罗岚的声音落下去,像落在很深的水里。
过了一会儿,剑之勇者说:“那你想要什么?”
这一次罗岚没有用玩笑挡开。
“一个不用国王批准也能活下去的地方。”
他说。
“人自己立规矩,也自己承担规矩的后果。犯错要受审,出力就有饭吃;生来戴冠的人不能随便把别人送进笼子,被写进术式的人也不该一次次被剥走、承载、回收。”
剑之勇者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那几个字戳中了他。剥走、承载、回收,这是他今天才真正看懂的命运。
也是他一路走来一直背着、却从没能说清的东西。
“他们说我是勇者。”
剑之勇者低声说。
“我也真心想过保护人类。讨伐魔王的时候,我不是被押着去的。我见过被魔族烧毁的村子,也见过士兵在雪里冻到睁不开眼还抱着旗不放。我以为只要赢了,一切就会好一点。”
他看向那些石椅。
“可赢了之后,王都只是在找下一具身体。”
他需要答案。
“所以你要结束的不是某一个国王。”
剑之勇者说。
“是这条把人当容器的路。”
罗岚看着他。
“国王也要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