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6章 不凋花花园

“不可能。”

卡缇娜立刻否定。

“我记得气味。刚才那条巷子有马粪,这里没有。”

她说完,又皱了皱鼻子。

“但是牌子一样。”

远处的脚步声也不对。

前面有。

后面也有。

左侧墙后也有。

它们不像同一队追兵,更像同一个声音被折了几次,从不同方向同时贴过来。

罗岚忽然想起王宫里那些只防刺客、不防搬东西的法阵。

王都的术式都很讲规矩。

可眼前这条街,开始不讲规矩了。

莉卡站在他身后,抱着小包,眼睫垂着。

她看起来和刚才一样安静。

只是那安静在这条越来越窄的巷子里,显得过分平稳。

罗岚移开视线。

他现在不能把所有异常都拆开。

拆不开的,先走。

他选了右边的一间旧礼拜室。

地上倒着几排长椅,墙上挂着褪色的圣像。圣像的脸被潮气泡花了,只剩一双看不清情绪的眼睛。

罗岚刚踏进去,外面巷口就亮起冷蓝色的魔晶灯。

追兵到了。

“这里有人!”

卡缇娜把剑之勇者放到墙边,回身就要出去。

罗岚按住她的手腕。

“不打。”

“他们堵门了。”

“所以才不打。”

他环顾礼拜室。

这地方太小。

卡缇娜真动手,屋子会先塌。

剑之勇者撑着墙,勉强抬起眼。

他的视线落在礼拜室后方。

那里有一扇门。

很旧。

门板上没有锁。

也没有把手。

像是很久以前有人在墙上画了一道门,然后忘了把它擦掉。

罗岚走过去。

他伸手摸了摸门缝。

有风。

从门里出来。

冷的。

干净的。

带着一种不属于王都的花香。

剑之勇者忽然笑了。

那笑声比在钟楼时更轻。

“原来不是我去找它。”

罗岚回头。

外面的脚步已经到了门口。

卡缇娜低声问:“能走?”

罗岚推了一下那扇门。

门开了。

门后不是墙。

也不是房间。

白色的花从门缝里一直铺出去。

没有尽头。

追兵的喊声在身后忽然变得很远,像被厚厚的水隔住。

罗岚没有犹豫。

“进去。”

卡缇娜背起剑之勇者,先一步踏进门内。

莉卡跟着走进去。

罗岚最后回头看了一眼。

礼拜室外,冷蓝色的灯光已经照到门口。

一个近卫伸手抓来。

他的手还没碰到门框,整个人忽然停住。

罗岚关上门。

王都消失了。

风静下来。

世界只剩花。

白花开满视野。

一层一层,像雪,又不像雪。

这些花没有一点尘土。

花丛之间立着石椅。

空椅很多,也有一些椅背刻着名字,字迹从王国通用语一直延伸到罗岚看不懂的异乡文字。

石椅旁边散落着旧武器,安静地卧在花间,没有锈。

却也不像活物。

更像某些人终于放下后,世界替他们保管的遗物。

卡缇娜站在花里,第一次没有立刻发表意见。

她顿了顿。

“这里像有人把所有吵闹的东西都剪掉了。”

罗岚想起剑之勇者在钟楼里说过的话。

勇者死后会化作不凋花。

原来那不是慰藉。

是入口,也是归处。

剑之勇者从卡缇娜背上下来。

他已经站不稳。

但还是坚持自己走了几步。

花没有被他踩折。

每一步落下,花都轻轻分开。

像在让路。

罗岚扶住他。

剑之勇者没有急着走向石椅。

他先看卡缇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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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看莉卡。

最后才看罗岚。

“她是龙族。”

卡缇娜挑眉。

“眼睛没坏。”

剑之勇者被她噎了一下,反倒笑了。

“我在前线听过太多龙族的故事。灾厄,贪婪,背信,必须讨伐。结果你让她背着我跑了一路。”

卡缇娜哼了一声。

“首先,是我愿意背。其次,你很重。”

剑之勇者又看向莉卡。

“她穿着女仆裙,却一直跟你同进同出。王都的侍从不会这样。”

罗岚知道他想问什么。

“在我那里,坐下吃饭不按身份排。守夜、记账、修灯的人都有自己的名字,原来被叫作仆人的人也一样。卡缇娜是龙,不是我的坐骑。莉卡穿什么衣服,是她自己的事,不是我给她盖的印。”

剑之勇者安静地听完。

花园里没有风。

罗岚的声音落下去,像落在很深的水里。

过了一会儿,剑之勇者说:“那你想要什么?”

这一次罗岚没有用玩笑挡开。

“一个不用国王批准也能活下去的地方。”

他说。

“人自己立规矩,也自己承担规矩的后果。犯错要受审,出力就有饭吃;生来戴冠的人不能随便把别人送进笼子,被写进术式的人也不该一次次被剥走、承载、回收。”

剑之勇者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那几个字戳中了他。剥走、承载、回收,这是他今天才真正看懂的命运。

也是他一路走来一直背着、却从没能说清的东西。

“他们说我是勇者。”

剑之勇者低声说。

“我也真心想过保护人类。讨伐魔王的时候,我不是被押着去的。我见过被魔族烧毁的村子,也见过士兵在雪里冻到睁不开眼还抱着旗不放。我以为只要赢了,一切就会好一点。”

他看向那些石椅。

“可赢了之后,王都只是在找下一具身体。”

他需要答案。

“所以你要结束的不是某一个国王。”

剑之勇者说。

“是这条把人当容器的路。”

罗岚看着他。

“国王也要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