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9章 真正的魔王

旧战线的第二天早晨,没有号角声。

这在这里反而像一件怪事。

无王地的人在南侧收拾营地。烧裂的盾牌被堆到一边,能拆下来的铁扣和皮带都拆下来,断箭重新削尖,伤员被移到背风处。

罗岚坐在倒塌的石碑旁,左手按着账本,右臂还吊着。

马洛蹲在他对面,报昨夜的损失。

“死了六个,重伤十四个,轻伤没算完。箭还剩三箱半,盾少了二十七面,粮车没被烧,但有一袋麦子沾了魔晶粉,不能给人吃。”

罗岚翻过一页。

“喂马吧。”

马洛点头,把那一行划掉。

“俘虏呢?”

“王国军留下二十三个,里面有四个法师。”

罗岚抬头看向远处。

黑旗仍在旧战线北侧。

魔族没有越界。

无王地这边也没有人往北走。

中间那片被光矛烧黑的空地像一道新画出来的线。昨夜两边隔着火光互相看了一晚,谁都没把第一支箭射出去。

卡缇娜从外面回来,手里拎着半块烧焦的魔晶。

她把魔晶往罗岚面前一扔。

“北边送来的。”

马洛立刻按住刀。

卡缇娜看他一眼。

“你拔出来也砍不动它。”

马洛又把刀按了回去。

魔晶上缠着一圈黑色布条,布条里夹着一枚骨片。骨片上刻了几个魔族文字,旁边还有一行人类通用语,写得很硬。

【请谈。

巴尔。】

罗岚看完,把骨片递给莉卡。

莉卡低头看了一会儿。

“没有爆炸术式。”

卡缇娜抱着手臂。

“你昨晚刚和魔王谈完条件,今天魔王又请你过去。人类,你现在很受欢迎。”

罗岚把账本合上。

“我不觉得这是好事。”

“当然不是好事。被魔王欢迎通常都不是好事。”

卡缇娜说得很认真。

巴尔来得比约定更早。

他没有带阿加雷斯,只带了两个魔族护卫,停在黑地北缘。无王地这边,罗岚带着卡缇娜和莉卡过去,马洛领人在后面隔着二十步压阵。

巴尔看见罗岚,第一句话不是谈条件。

“昨夜我听见了。”

罗岚停下。

“听见什么?”

“她说你要和魔王谈条件。”

卡缇娜挑眉。

巴尔看向她。

“纠正一下,我对这个称呼有意见。”

卡缇娜想了想。

“魔王还可以不承认?”

“如果王国把你写成天气,你会承认自己是下雨吗?”

卡缇娜沉默片刻。

“我会把写的人烧掉。”

“所以我对王国的意见一直很大。”

罗岚看着巴尔。

巴尔的神情不像开玩笑。

他只是把一件荒唐的事说得很平。

“王国战报喜欢把所有能让士兵扣下弩机的名字写得简单一点,作战的时候目标会清晰很多,比如最能打和指挥的那个就管他叫魔王。”

“什么意思?”

巴尔没有立刻回答。

北侧传来争吵声。

阿加雷斯的声音很好认,隔着一片黑地都能砸过来。

“那小鬼昨天端弩射阿米!殿下,你不能每个还会喘气的东西都往伤棚里捡!”

另一个声音比他轻得多。

“他射中谁了?”

“没射中是因为对面那个女仆把箭打偏了!”

“那你应该去谢谢她。”

“这两件事不能这么算,我们tm是在战场!”

巴尔按了按眉心。

“真正继承那个位置的人,在那里。”

卡缇娜顺着声音看过去。

“在吵架?”

“在换药。”

巴尔往北走。

“你们要见,就现在见。她坚持要先见你们。准确地说,是先确认你们没有追杀昨夜的伤员。”

魔族伤棚在山坡背后。

罗岚昨夜只远远看过一眼。走近以后,他才发现那些兽皮和残盾搭出来的棚子比看上去更破。

一半木桩是从战争巨像身上拆下来的铁杆,另一半是旧战壕里挖出的腐木。魔族孩子抱着陶罐蹲在棚边,看见杜兰达尔后立刻躲到车轮后面,只露出一只眼睛。

棚子里有血味、草药味,还有烧焦的布味。

阿米正把一碗水递给断角士兵。她看见莉卡,耳鳍动了一下,像想打招呼,又被杜兰达尔吓回去。

莉卡朝她轻轻点头。

阿米立刻低头装作很忙。

阿加雷斯站在最大的伤棚门口,魔剑靠在旁边,脸黑得像刚被谁罚站。

“巴尔大人,你真把他们带来了?”

巴尔说:“是殿下要见。”

“殿下还要救那个王国小鬼。”

“所以你刚才声音很大。”

阿加雷斯闭嘴了。

罗岚走到棚口,看见一个披着旧斗篷的少女。

她跪坐在草席旁,袖子卷到手肘,正在给一个人类少年重新缠绷带。那少年大概十四五岁,穿着王国杂役兵的短衣,腿上有一处弩伤,脸白得像纸。

少女的头发是很深的紫色,发间有一对短短的银角,角尖被布条缠着,像是不久前才磕裂过。她身上没有王冠,也没有黑色长袍,斗篷边缘还沾着药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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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听见脚步声,先把绷带打好,才抬头。

目光落到杜兰达尔上时,她没有退。

只是看了一眼。

然后她看向罗岚。

卡缇娜上下打量她。

“你就是魔王?”

少女把沾血的布放进陶盆。

“按王国的说法,是。”

“你看起来只是个弱不禁风的大小姐。”

阿加雷斯咳了一声。

少女认真想了想。

“这个缺点我暂时改不了。”

卡缇娜点头。

“倒是诚实。”

罗岚没有笑。

他看着草席上的人类少年。

少年也看着他。

那眼神不是感激,是怕。怕杜兰达尔,也怕身边这些魔族,更怕自己醒来以后发现没有回到王国军营。

“王国的人?”

“杂役兵。”

少女低头收拾药瓶。

“昨夜讨魔军撤退时没人带他,他被车轮压住了腿。”

阿加雷斯冷着脸,“杂役兵也是兵,留着会咬人。”

少女把药瓶塞好。

“他发烧的时候一直喊母亲……至少也要等他烧退了再说罪行的问题。”

阿加雷斯额角跳了一下。

罗岚问:“你救每一个人?”

“救不了。”

少女站起来。

她比罗岚高一点,但因为斗篷太旧,看起来不像一个掌权者,更像刚从废墟里爬出来的医师。

“所以能救的时候,我会先救。这个习惯让很多人头疼。”

巴尔在旁边补了一句。

“很多。”

少女回头看了他一眼。

巴尔移开视线,假装在看伤棚外的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