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你的身体……”她看着夏刈依旧惨白的脸和虚弱的神情,心如刀割。
“死不了。”夏刈的回答,简短而决绝。他挣扎着,试图坐得更直一些,但牵动伤口,眉头立刻蹙紧,额上渗出细密的冷汗。他喘息了几下,才继续道:“给我……两天时间。两天之内,尽量不要动。你……也尽量保存体力。等老妇人……不那么盯着我们了,我们再……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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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陵容用力点头,泪水在眼眶中打转,却拼命忍住。她知道,此刻哭泣和软弱,毫无用处。她必须坚强起来,为了夏刈,也为了他们渺茫的生机。
她重新挨着夏刈坐下,让他靠在自己身上,希望能给他一点支撑,也希望能从彼此身上,汲取一点点可怜的温暖和勇气。
窝棚内,再次陷入了寂静。只有那几缕从破洞射入的、缓缓移动的、带着无数灰尘飞舞的光柱,和远处永不停歇的、风吹芦苇的沙沙声,陪伴着他们,在这绝望的深渊边缘,进行着最艰难、也最沉默的,生存之战。
时间,在等待与煎熬中,再次缓慢流淌。日头渐渐西斜,那几缕光柱,也变得越来越暗淡,最终彻底消失。窝棚内,重新被昏暗所笼罩。
就在暮色四合,寒意重新从四面八方涌来之时,窝棚外,传来了轻微的、窸窸窣窣的脚步声。
是老关头婆子回来了。
她掀开门帘,佝偻的身影重新出现在门口。手里的小篮子里,果然多了一些东西——几把蔫黄的、不知名的野菜,还有一小块黑乎乎、硬邦邦、看起来像是某种最劣质粗粮做成的饼子。她的脸色,比出去时更加阴沉,眼神里甚至带着一丝未曾完全散去的、惊悸与警惕。
她将野菜扔在灶台边,将那小块硬饼掰成两半,将其中更小的一半,随手丢在夏刈和安陵容面前的干草上,依旧一言不发,自己则拿着另一半,又走回了她的破布帘子后面。
晚餐,甚至比早餐更加简陋、寒酸。那一小半硬饼,入**粗糙得如同砂石,几乎难以咀嚼和下咽。那点野菜,老妇人没有分给他们,显然是留给她自己的。
生存的残酷,在这里体现得淋漓尽致。每一口食物,都显得如此珍贵,也如此……屈辱。
安陵容默默地将那半块硬饼掰成更小的碎块,就着水缸里最后一点浑水,勉强喂夏刈吃下去一些。她自己,只吃了指甲盖大小的一块,便再也吃不下,只觉得喉咙被那粗糙的饼渣划得生疼,胃里也一阵翻涌。
夜幕,再次降临。窝棚内没有灯,只有灶膛里那点为了取暖而重新点燃的、微弱的火光,在黑暗中明明灭灭,将人影投在摇晃的、满是污迹的墙壁上,形同鬼魅。
老关头婆子似乎也累了,帘子后面很快传来了沉重而压抑的鼾声,但那鼾声并不安稳,时而会突然中断,仿佛在睡梦中,也保持着极高的警觉。
夏刈和安陵容靠在一起,谁也没有睡意。黑暗中,只有彼此的呼吸声,清晰可闻。
“夏刈……”安陵容忽然用极低极低的声音,近乎耳语般地问道,“你说……韩青他……到底是什么人?他为什么……要帮我们?”
这个问题,一直萦绕在她心头。那个神秘的少年,如同一个突如其来的谜团,闯入他们亡命的旅途,又飘然离去,留下更多的不解与悬疑。
夏刈沉默了很久。久到安陵容以为他已经睡着,或者不打算回答。
然后,她才听到他嘶哑的、同样压低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带着一种深沉的、难以言喻的复杂:
“我不知道。”他顿了顿,仿佛在回忆着韩青的每一个眼神,每一句话,每一个举动,“但他……绝不是普通的山野少年。他的身手,他的见识,他对这条水道、对这座城市的了解,还有……他救我们时,那份过于镇定的从容……都绝非寻常。他帮我们,或许真如他所言,是‘好奇’。但这份‘好奇’背后,恐怕……另有原因。”
“什么原因?”安陵容追问。
夏刈再次沉默。这一次,沉默的时间更久。最终,他只是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他重复道,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罕见的、近乎茫然的疲惫,“或许,与那枚‘夜枭’薄片有关。或许,与慧静师太、与那些关外的‘沙里鼠’有关。也或许……与这座金陵城本身,隐藏的某些秘密有关。”
他的话语,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在安陵容心中,激起了更深、更冷的涟漪。他们仿佛无意中,卷入了一个远比宫廷倾轧、太后追杀,更加庞大、更加古老、也更加扑朔迷离的旋涡之中。而这个旋涡的中心,似乎就在这座六朝古都——金陵。
“那我们……”安陵容的声音,因为恐惧而微微颤抖。
“走一步,看一步。”夏刈的回答,斩钉截铁,带着一种穷途末路般的、冰冷的清醒,“先活下来。然后,弄清楚,我们到底……卷入了什么。”
活下来。这三个字,在此刻此地,重若千钧。
夜色,如同浓稠的墨汁,彻底淹没了窝棚,也淹没了窝棚外,那片无边无际的、沙沙作响的芦苇荡,和更远处,那座沉睡的、却仿佛时刻睁着无数只眼睛的、庞大而古老的城市。
在这片被世人遗忘的“阴沟”最深处,两个伤痕累累的灵魂,互相依偎着,在无边的黑暗与寒冷中,聆听着彼此微弱却顽强的心跳,也聆听着,那从城市与江水深处传来的、预示着更大风暴即将来临的、沉重而不祥的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