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暗夜潜行

韩青没有回答,只是将目光,投向了坐在船尾、一直沉默的老关头。

老关头缓缓站起身。他走到船头,与韩青并肩而立,目光越过前方那几艘零星的小船和空荡荡的码头,投向了更远处——城墙脚下,那一片在晨雾中显得更加阴暗、荒凉、似乎被城市遗忘的角落。

那里,是城墙与江水交汇处,一片乱石嶙峋、杂草丛生、污水横流、堆满了城市垃圾和废弃物的荒滩。隐约能看到,在荒滩与城墙交接的阴影里,似乎有一些低矮、歪斜、如同毒瘤般附着在城墙根上的、用烂木板和破油毡胡乱搭建的窝棚。那里,是比“阴沟”更加不堪的、城市最底层的、真正的“化外之地”,是连官府和地痞都懒得去管的、被彻底遗弃的角落。

而在那片荒滩靠近江水的一侧,城墙的基石之下,隐约能看到一个黑黢黢的、约莫半人高、被疯长的水草和垃圾半掩着的洞口。洞口不大,里面幽深,不知通往何处,不断有浑浊发绿、散发着浓烈恶臭的污水,从洞中汩汩流出,汇入江水。那是金陵城无数排水暗渠(或者说,排污暗道)的其中一个出口。

老关头的目光,死死锁定了那个幽深、污秽、散发着死亡气息的洞口。他的眼中,没有任何犹豫,只有一种冰冷的、近乎残酷的决断。

“从那里进。”他抬起手,指向那个排污洞口,声音低沉,却斩钉截铁。

从……排污暗道进去?!

安陵容倒吸一口凉气,几乎要尖叫出声!那洞里是什么样子?充斥着怎样的污秽、毒气、甚至可能隐藏着老鼠、毒虫、乃至更可怕的东西!夏刈现在这个样子,进入那种地方,和直接杀了他有什么区别?!

韩青显然也愣了一下,眉头瞬间拧紧,看向老关头:“那里……能通到城内?”

“能。”老关头回答得简洁无比,“通到西水关内的臭塘浜。那里……鱼龙混杂,官兵……一般不进去。”

西水关?臭塘浜?听起来就不是什么好地方。但至少,是在城内。

“可是……”韩青看了一眼乌篷下气息奄奄的夏刈,又看了一眼那不断涌出污水的、令人作呕的洞口,眼中闪过一丝迟疑。显然,即使以他的心性和阅历,对这个选择,也感到了极大的抗拒和风险。

“没有……别的路。”老关头缓缓摇头,目光重新变得深不可测,“码头……走不通。城墙……上不去。只有……那里。”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夏刈,声音更低,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沉重:“他……撑不到……找别的路。进去……是死是活,看天。不进去……必死无疑。”

必死无疑!这四个字,如同最后的判决,狠狠砸在安陵容的心上。她看着夏刈那惨白的、毫无生机的脸,看着他左肩上那触目惊心的伤口,感受着他那微弱到几乎随时会停止的呼吸……

是啊,不进去,留在这江上,或者试图从戒备森严的码头混进去,以夏刈现在的状态,都是死路一条。进入那污秽、黑暗、未知的暗道,虽然同样是九死一生,但至少……还有那一线,渺茫到几乎不存在的、活下去的可能。

“我……进去。”安陵容听到自己嘶哑的、却异常平静的声音响起。她抬起头,看向老关头和韩青,眼中没有了泪水,只剩下一种被逼到绝境后、燃烧起来的、冰冷的决绝,“我带他进去。你们……不用跟着。已经……麻烦你们太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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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出这句话,用尽了她全部的力气,也仿佛抽空了她所有的恐惧。她只知道,她不能拖累这两个救过他们、却同样背负着无数秘密和危险的人。夏刈是她的责任,她的孽,她的债。要死,她也陪他死在那污秽的黑暗里,算是……一种解脱,一种偿还。

韩青和老关头,同时看向她。韩青的眼中,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近乎错愕的光芒。而老关头那深沉的、古井无波的眼睛里,似乎也掠过了一丝极其细微的、难以言喻的波动,仿佛是惊讶,又仿佛……是某种更深沉的、被触动的情绪。

“闭嘴。”老关头忽然开口,声音依旧低沉,却带上了一丝不容置疑的、近乎粗暴的命令,“一起进。”

说完,他不再看安陵容,转身,对那一直沉默、仿佛对一切都不在意的老船夫,低声说了几句。老船夫点了点头,默默调整木桨,小船不再朝着那荒滩的排污洞口直冲过去,而是划了一个小小的弧线,借着岸边芦苇和几块凸出水面的巨石的掩护,悄无声息地,朝着那片荒凉、污秽的城墙根下,缓缓靠去。

韩青也迅速行动起来。他重新点亮了那盏昏暗的油灯(用布罩着,只透出极其微弱的光),又从油布包袱里,拿出两小包用油纸仔细包好的、似乎是防毒避秽的药粉,分给安陵容和老关头。他自己则拿出一块浸了药水的、厚厚的布巾,蒙住了口鼻。

“进去之后,跟紧我。无论看到什么,听到什么,不要出声,不要停留。”韩青的声音,透过布巾,显得有些沉闷,但其中的严肃与警告,却清晰无比。

小船,终于悄无声息地,抵近了那片荒滩。污水的恶臭,混合着垃圾腐烂的刺鼻气味,扑面而来,令人作呕。那个黑黢黢的排污洞口,近在咫尺,如同一张择人而噬的、通往地狱深处的巨口,正对着他们,汩汩地吐着毒液。

老关头率先跳下船,踩着及踝深的、粘稠湿滑的淤泥,走到洞口边。他回身,朝着小船伸出手。

韩青会意,立刻和安陵容一起,小心翼翼地将昏迷不醒的夏刈,从乌篷下抬出。老关头用他那双有力的大手,稳稳地接过夏刈,将他扛在肩上,如同扛着一袋没有生命的货物,但动作,却异常小心地避开了他左肩的伤口。

然后,老关头不再犹豫,一手扛着夏刈,另一只手,从怀中摸出一个小小的、似乎是夜明珠之类的、散发着幽绿色、只能照亮身前尺许范围的物事,咬在口中,率先弯腰,钻进了那黑黢黢的、散发着浓烈恶臭的排污洞口,身影瞬间被黑暗吞没。

韩青紧随其后,也蒙着口鼻,提着那盏昏暗的油灯,弯腰钻了进去。

安陵容站在船边,看着那如同地狱入口般的黑洞,闻着那令人几欲晕厥的恶臭,感受着脚下淤泥那冰冷粘腻的触感,巨大的恐惧,再次如同潮水般将她淹没。她的双腿,如同灌了铅,动弹不得。

“走。”船头,那一直沉默的老船夫,忽然开口,声音嘶哑干涩,如同破锣。他只说了一个字,便不再看她,只是默默地、开始将小船,重新撑离岸边。

安陵容知道,她没有退路了。她最后看了一眼那逐渐远离的小船,看了一眼外面那灰蒙蒙的、被浓雾和肃杀笼罩的天空与江水,然后,狠狠一咬牙,用布巾死死捂住口鼻,闭上眼睛,学着韩青的样子,弯下腰,朝着那黑暗、污秽、未知的洞口,一头钻了进去!

瞬间,无边的黑暗、刺骨的寒冷、令人窒息的恶臭、和粘稠湿滑的触感,将她彻底吞没。

身后,那一点点天光,和长江呜咽的水声,迅速远去、消失。

前方,只有黑暗,只有恶臭,只有未知的、仿佛永无尽头的、通往城市最肮脏、也最隐秘的、心脏地带的,死亡通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