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上看着她,犹豫了片刻,终究还是抬手,饮下了那杯酒。
见他饮下,年妃嘴角那抹笑意缓缓加深,带着一丝凄绝的满足。
她又自顾自地执起酒壶,将那澄澈却致命的液体缓缓注入杯中,直至满溢。她并未立刻饮下,而是用指尖轻轻摩挲着冰凉的杯壁。
她的声音起初是飘忽的,带着一种陷入遥远回忆的朦胧:“臣妾还记得……刚入王府的那年春天,海棠花开得极好。皇上曾牵着臣妾的手,在花树下说……说世兰明媚娇艳,胜过满园春色。”
年妃的唇角漾起一丝真切的笑意,那笑意却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只泛起细微的涟漪便迅速消失,便被更深的哀恸淹没。
语气渐渐低沉,她的声音染上难以抑制的哽咽,手也无意识地抚上小腹,指尖微微颤抖:“后来……后来有了孩子。臣妾那时真是高兴得不知如何是好,连梦里都在笑……想着他是像皇上多些,还是像臣妾多些……连他日后要读什么书,习什么武,臣妾都偷偷想了千百遍……”
眼泪无声地滑落,与她强撑的笑容交织在一起,显得格外破碎。
突然,她的声音骤然变得凄楚,仿佛再次被那巨大的痛苦攫住,身体也控制不住地发颤:“可为什么?!为什么就那么没了?!臣妾能感觉到他一点点离开我……我却什么都做不了!那种痛……锥心刺骨!臣妾恨不得随他去了才好!”
剧烈的情绪让她喘息了片刻,才渐渐又强行压抑下来,但那平静之下,是更令人窒息的绝望。
她的目光变得空洞,声音轻得如同耳语,却带着血淋淋的指控:“可臣妾万万没有想到……真正令臣妾绝望的还在后面。原来......原来有人……早就判了臣妾死刑。让臣妾这辈子……都再也做不了母亲!”
最后,她仰头,将杯中苦酒一饮而尽,仿佛饮下的不是毒药,而是她这被谎言填满的、可笑又可悲的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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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即,她转过头,目光直直地刺向皇上,用尽全身力气,说出了那句藏在心底的话:
“皇上,您告诉臣妾……当一个人得知自己视若生命的恩宠,原来从头到尾都是一场算计,连做母亲的资格都被生生剥夺时……她该如何不惊愕?如何不绝望?!”
听见年妃的质问,皇上猛地一震,手中的筷子险些掉落!他瞳孔紧缩,看向年妃——她知道了!她果然什么都知道了!欢宜香的秘密!
看着她此刻痛苦的模样,无数情绪在他眼中剧烈翻涌。
而那埋藏在众多情绪中的一丝愧疚,仅仅也只持续了一瞬,便被帝王的权衡与警惕压了下去。
他迅速敛去眼底的慌乱,眉头紧紧蹙起,下颌线绷得笔直,试图用威严掩盖心虚。
可是,还不等他开口解释或斥责,年妃的嘴角已缓缓溢出一缕暗红的鲜血,触目惊心!
“娘娘!”颂芝万分惊慌,哭喊着扑上前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身子。
鲜血不断从年妃口中涌出,染红了她暗红的衣襟,也染红了皇上的眼。
然而此刻,她脸上却不见痛苦,反而露出一种如释重负的、凄然却又解脱的笑容。
她艰难地抬手,安慰地拍了拍颂芝的手,断断续续地呢喃,声音轻得如同叹息:“若……若有来世……我只愿做年府……快乐自在的小姐……和哥哥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