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率先一饮而尽,只是那酒,喝下去不知是何滋味。
下方的勋贵子弟们如梦初醒,纷纷举杯附和,心中却各怀鬼胎,都知道今日这宴,味道全变了。
朱长宁看着蓝玉那复杂的神色,心中轻轻松了口气。第一步,总算勉强迈出去了。但她也知道,这只是暂时压住了火苗,蓝玉心中的野性能否被真正束缚,仍是未知之数。
凉国公府的宴会,最终在一片看似宾主尽欢、实则各怀心事的诡异氛围中草草收场。
皇长孙朱雄英和长宁公主率先起驾回宫。蓝玉率领一众勋贵子弟恭送到府门外,直到东宫的仪仗消失在长街尽头,他脸上那热情而恭敬的笑容才缓缓敛去,变得阴沉似水。
回到空旷下来的花厅,空气中还残留着酒肉香气和丝竹余音,却更衬得厅内死寂。蓝玉猛地一挥袖,将案几上的一套精美酒具扫落在地,清脆的碎裂声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好…好得很!”他咬牙切齿,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黄口小儿,也敢来教训老夫!”
他岂会听不懂朱雄英那番话里的敲打和警告?那不仅仅是朱雄英的意思,更是太子朱标,甚至可能是背后那位洪武皇帝的意思!让他做卫霍?前提是他得像狗一样听话!自毁长城?分明是在威胁他!
但残存的理智又告诉他,皇长孙亲临,说出这番话,分量确实不同。皇长孙是未来的希望,他蓝玉再骄横,也不能不考虑身后之名和家族的未来。尤其是…朱雄英身上,还流着他常家、蓝家的血脉。
“国公爷息怒…”心腹管家战战兢兢地上前。 “滚!”蓝玉一声暴喝。
他独自一人站在狼藉的花厅中,胸膛剧烈起伏。今日这场宴,本是想试探拉拢那些勋贵,看看有多少人愿意跟他站在一起,向朝廷施压。结果呢?那些老狐狸一个个推脱不来,只派了不成器的儿子来敷衍,更可恨的是,太子竟然直接派了皇长孙来砸场子。这无异于一记响亮的耳光,打醒了他不切实际的幻想。
蓝玉喃喃自语,眼神变幻不定,“你们父子,好的很…”
与此同时,回东宫的马车里。
朱雄英紧绷的神经终于放松下来,后背竟惊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他虽然表现得镇定自若,但面对蓝玉那积威已久的气势,说不紧张是假的。
“妹妹,我刚才…没说错话吧?”他有些不确定地看向妹妹。
朱长宁摇摇头,递过一方丝帕让他擦汗:“大哥做得很好,恩威并施,分寸把握得极佳,舅爷爷…他听进去了。”
朱雄英松了口气,随即又皱起眉:“只是不知,他能安分多久。他那性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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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安分一时是一时。”朱长宁轻声道,“至少,给了父亲喘息的时间,也给了那些摇摆的勋贵一个明确的信号——东宫有传承,未来有希望,跟着蓝玉胡闹,没有好下场。”她想起席间那些勋贵子弟噤若寒蝉的模样,知道大哥那番话,同样震慑了他们。
朱雄英点点头,拍了拍她的手:“辛苦你了。回宫后,好好休息。”
而另一边,曹国公世子李景隆失魂落魄地回到府中,脑子里依旧乱哄哄的。
长宁公主…那位“小医女”竟然是长宁公主! 他回想起自己在伤患棚里那点可笑的心思和打探,简直是无地自容。他竟然敢对公主殿下产生了非分之想?这要是传出去…
但另一方面,公主殿下那专注救治伤民的侧影,那在宴会上雍容华贵的气度,却又更加清晰地印刻在他脑海里,让他心痒难耐,又恐惧万分。
他知道,自己和那位殿下之间,隔着的是不可逾越的鸿沟。今日之后,他更是连远远看一眼的资格,恐怕都要失去了。
“景隆,回来了?”父亲李文忠的声音从书房传来。 李景隆连忙收敛心神,走进书房,将今日宴会上发生的事情,尤其是皇长孙和公主突然降临以及那番敲打蓝玉的话,原原本本地告诉了父亲。
李文忠听完,沉吟良久,缓缓吐出一口气:“太子殿下…这是下了狠棋啊。让皇长孙亲自去,既是给蓝玉面子,也是掐断了他的妄想。高明,却也凶险。”
他看向儿子,神色严肃:“你也看到了,这趟浑水有多深。从今日起,你给我离蓝玉远点,安分待在都督府办差,不该打听的别打听,不该往来的别往来,听到没有!”
李景隆心中一凛,连忙躬身:“是,儿子明白。”
经此一事,他哪还敢有半分旖旎心思,只剩下对政治风险的深深敬畏。
东宫, 太子妃常氏听闻了一双儿女去蓝玉府上赴宴的消息,又惊又怕,直到看到儿女平安归来,才放下心。朱长宁简单安抚了母亲,只说是父亲的意思,去走了个过场,并未多说细节。
而当朱标听到朱雄英复述宴会上的一切后,久久沉默。 最后,他长长叹了口气,对朱雄英道:“你做得很好。下去休息吧。” 独自一人时,朱标才露出极度的疲惫。这一步棋,他走得心惊胆战。好在,暂时似乎是稳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