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工开物:欧冶明传》二十

“多重?”

“十五斤。”欧冶明说,“不超过二十。”

卫铮挑眉。她穿惯了三四十斤的重甲,十五斤听起来像没穿。

“防护呢?”

“看这里。”欧冶明在鱼鳞甲片旁边画了个小箭头,表示力的方向,“重甲靠厚度硬扛,力全吃在一点上,甲没事,人震出内伤。鱼鳞甲不同,力过来,甲片会滑开,把力分散到周围一片。”

她顿了顿,“就像……用手掌接石头,和用棉被接石头的区别。手掌会碎,棉被不会。”

卫铮盯着图纸看了很久。久到工棚外的鸟叫了一轮,远处传来士兵晨练的号子声。

“好。”她最后说,“一个月后我来试。”

她转身要走,又停住。

“欧冶明。”

“嗯?”

“甲做好后,”卫铮背对着她,声音很低,“能不能……在背面刻点东西?”

“刻什么?”

“随便。”卫铮说,“什么都行。就是……留个念想。”

她没等回答,大步走了。

欧冶明站在工作台前,看着那张草图。炭笔的线条在晨光里泛着浅浅的灰。她伸出手指,在那些代表甲片的圆圈上轻轻拂过。

留个念想。

接下来二十天,工棚里日夜响着打铁声。

鱼鳞甲片看起来小,打起来却极费功夫。每片都要单独锻打成形,边缘要卷出弧度,中心要敲出微凸的弧度——这样叠在一起时,凸面会自然形成滑动的趋势。每片甲上还要钻四个极小的孔,用来穿线固定。

欧冶明打了十片样板,就让欧阳小带着几个手最稳的学徒批量生产。她自己负责更核心的部分:内衬和连接。

内衬用了三层。最里是细麻布,贴身吸汗;中间是蓬松的丝绵,厚约半寸,用密密的针脚绗成无数个小方格,防止丝绵移位;最外是厚棉布,染成深灰色,耐脏。

连接甲片用的不是皮绳,是浸过桐油的牛筋线。细,但韧,用力拉只会变形,不会轻易断。每片甲用两根线固定,一上一下,线结藏在甲片背面,不会磨皮肤。

最难的是肩部和腋下。

这两个地方活动幅度最大,甲片既要能滑动,又不能滑脱。欧冶明设计了一种“限位扣”——在甲片边缘加一个小小的铜制卡榫,卡在下一片甲的凹槽里。滑动范围被限制在半寸内,既灵活,又不会乱跑。

她试了很多次。用木头做了个人形架子,把打好的甲片一片片缀上去,然后模拟各种动作:挥刀、格挡、突刺、翻滚。每次试完,都要调整甲片的弧度、卡榫的角度、线结的松紧。

第十三天夜里,她发现腋下的甲片在手臂高举时会互相挤压,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声音很小,但在寂静的夜里清晰可辨。

她拆了那片区域,重新计算甲片叠压的次序。不是简单的从下往上叠,而是要根据手臂抬起时肌肉的隆起走向,让甲片顺势滑开,而不是硬碰硬。

又花了三天。

第二十天,甲身基本完成。

她让欧阳小去找卫铮。孩子跑着去了,回来时气喘吁吁:“卫将军说在演武场,让您带着甲过去试。”

欧冶明把甲装进一个麻布口袋,背着去了演武场。

正是午后,太阳毒辣。沙土地被晒得发白,踩上去烫脚。场子一角,卫铮正和几个女兵对练,短打已经贴身了,汗水顺着脊背的沟壑往下淌,流过那些疤痕时,汗水分成细小的溪流。

看见欧冶明,她收了刀,走过来。

“成了?”

“试试。”

欧冶明从口袋里取出甲。内衬已经套好,甲片缀在上面,深灰色的棉布衬着暗青色的铁,在日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

卫铮接过来,掂了掂,眉毛微扬——确实轻。

她穿上身。欧冶明帮她系好侧面的绑带,调整肩带长度,又蹲下检查腿甲的固定。

“动动看。”欧冶明说。

卫铮开始做基础动作:抬臂、转肩、侧身、下蹲。甲片随着动作滑动,发出极轻微的沙沙声,像风吹过鳞片。

“挥刀。”欧冶明说。

卫铮从兵器架上取下一把训练用的木刀,重量和真刀相仿。她摆开架势,一刀横斩——

甲片滑动,肩部毫无滞涩。

反手撩刀——

腋下甲片顺着手臂上抬的轨迹分开,露出底下棉布内衬的一角,又随着手臂回落迅速闭合。

连续劈砍十刀,呼吸都没乱。

卫铮停下,低头看自己身上的甲。汗已经浸湿了内衬最里层,但外层还是干的——丝绵吸汗。甲片贴在身上,不像以前那件札甲那样空荡荡地晃,而是随着身体曲线起伏,像第二层皮肤。

“跑。”欧冶明又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