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对,不能走这里!
我猛地转身想往回走,却看见来路不知何时弥漫起一层淡淡的白雾,雾气中,隐约有个模糊的白色人影,站在溪涧边,一动不动,面朝着我。
心脏骤停。我头皮发麻,想跑,脚却像被钉在了地上。右肩的疼痛陡然加剧,仿佛有冰冷的手指死死抠进我的肉里,要把我往溪涧那边拖。冰冷的触感从肩膀蔓延到脖子,几乎让我窒息。我甚至能闻到一股淡淡的、水腥味夹杂着淤泥的气息。
就在我意识都有些模糊的时候,一声尖锐的、破锣般的怒吼从雾外传来:
“呔!放开他!”
是刘大头的声音!
只见他像一头暴怒的狮子,从侧面的山坡上连滚带爬地冲下来,手里不知何时攥着一把生锈的柴刀,还有一串用红绳穿着的、脏兮兮的铜钱。他根本不是平时那副浑浑噩噩的样子,眼睛瞪得溜圆,面目甚至有些狰狞。
他冲到我身边,却不是对着我,而是对着我身侧的空处,猛地挥舞起柴刀,不是乱砍,而是有着某种古怪的节奏,嘴里急速地念着含混不清的词语,像是咒骂,又像是某种古老的调子。同时,他把那串铜钱狠狠往我右肩上方一砸。
“啊——!”一声凄厉的、仿佛从极遥远又极近处传来的尖啸刺入我的耳膜,但那声音又好像不是通过空气传来的,而是直接响在脑子里。我右肩猛地一轻,那股冰冷的拉扯感和窒息感瞬间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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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大头喘着粗气,把柴刀和铜钱往地上一扔,一屁股坐倒在地,看着雾气迅速消散、那个白影也无影无踪的方向,喃喃道:“走了……这次真走了……我用斩秽刀和压棺钱吓住她了……她回潭底了……短时间不敢出来了……”
我瘫软在地,浑身被冷汗湿透,心脏狂跳得快要冲出胸腔。肩膀的疼痛彻底消失了,连同那种如影随形的阴冷感也一扫而空。我看着旁边喘着粗气、神情疲惫却异常清醒的刘大头,巨大的后怕和难以置信的感激涌了上来。
“大头哥……你……你到底是什么人?”
刘大头转过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复杂极了,有疲惫,有一丝残留的锐利,但很快又蒙上了一层惯常的浑浊。他咧开嘴,露出黄牙,又“嘿嘿”傻笑起来,拍着地上的土:“我是刘福全呀……守村的……守村的……”
他爬起来,踢踢踏踏地往村子方向走去,背影在苍茫暮色中,依旧佝偻褴褛,却仿佛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力量。
我回城前,特意买了好烟好酒,还有崭新的厚棉袄,托父亲悄悄送给刘大头的家人。我没再亲眼见过他,但父亲后来在电话里说,刘大头有时清醒时,会对我父亲说:“立明娃子身上干净了,让他好好在城里过日子。”
我的肩膀再没疼过,工作也逐渐顺利,找到了新方向。只是偶尔午夜梦回,还会想起溪口村,想起老龙潭的迷雾,和那个对着空气拼命挥舞柴刀的佝偻身影。
村里人依旧叫他疯子、傻子。但我知道,在某个不为人知的层面,他比我们任何人都清醒。他守着那片土地,以及土地上生活的人们,用他那种诡异而直接的方式,抵御着来自另一个世界的侵扰。他是溪口村真正的“守村人”。
而那个世界,或许一直都和我们并肩而行,只是大多数人,看不见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