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忠忽然明白了什么,背上渗出冷汗。
“大将军何进,”灵帝继续道,声音平静得可怕,“屠户出身,仗着妹妹是皇后,执掌天下兵权。黄巾乱时,他借机扩军,如今麾下何苗、何曼、吴匡等将领,皆为其心腹。更兼结交袁绍、曹操等新晋将领,羽翼渐丰。”
“太傅袁隗,”灵帝眼中闪过一丝冷意,“四世三公,门生故吏遍天下。此次他让袁绍、袁术从军,本欲为袁家培植军中势力,若不是被蔡泽这横空出世的少年压了一头,他袁家怕是要一手遮天了吧。”
赵忠低头,不敢接话。
“还有你们……”灵帝的目光落在赵忠身上,似笑非笑,“张让、你、段珪……十常侍把持内宫,卖官鬻爵,积蓄了多少财富?勾结了多少外臣?”
赵忠扑通跪倒,以头触地:“老奴该死!老奴对陛下忠心耿耿,绝无二心!”
“起来。”灵帝疲惫地摆手,“朕没怪你。这朝堂,本就是博弈之地。皇帝……不过是在这漩涡中心,努力维持平衡的那个人。”
他靠回软枕,闭上眼睛,喃喃道:“何进代表外戚,袁隗代表清流世家,你们代表宦官……三方制衡,朕才能坐稳这个位置。可是……”
灵帝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忧色:“可是朕的身体,朕自己清楚。怕是……撑不了几年了。”
“陛下!”赵忠声音发颤,“陛下春秋鼎盛,必能万岁……”
“万岁?”灵帝苦笑,“自古帝王,谁真能万岁?朕只求……能安排好身后事。”
他重新坐直,目光如炬:“辩儿仁厚,但年岁尚幼,若朕百年之后,何进必以外戚身份擅权。协儿聪慧,深得朕心,可其母早逝,身后无靠。董太后虽疼爱,终究是妇道人家……”
灵帝的声音越来越低,却越来越清晰:“朕需要一个人……一个能制衡何进,也能牵制袁隗,一个无甚瓜葛的人。这个人,要有军功,要有威望,要年轻……更重要的,要对朕,对大汉,忠心耿耿。”
赵忠猛地抬头,失声道:“陛下是说……蔡泽?”
“不错。”灵帝缓缓点头,“蔡泽年轻,才十八岁,等辩儿、协儿长大,他正是壮年。他有军功,再去地方历练,正合适。他在朝中无根基,只能依附皇权。更重要的是……”
灵帝的眼中闪过一丝欣慰:“此子有卫青之风。卫青出身卑贱,因姐姐卫子夫得幸,却从不结党营私,一生忠于武帝,虽位极人臣,却谦恭谨慎。蔡泽……很像他。”
殿中陷入长久的沉默。
更漏滴滴答答,烛火噼啪作响。
良久,赵忠才低声道:“陛下深谋远虑,老奴……佩服。”
“所以朕许他吴郡太守,允他带八千旧部返乡。”灵帝缓缓道,“吴郡富庶,江东形胜。他在那里历练些时日。待朕……待朕百年之后,若朝中有变,他便是朕留给儿孙的一把利剑,一支奇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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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向赵忠,目光灼灼:“你明白朕的意思吗?”
赵忠重重点头:“老奴明白!陛下这是……为后世子孙,预留擎天之柱!”
“擎天之柱……”灵帝喃喃重复,忽然剧烈咳嗽起来。
赵忠连忙上前,为他抚背顺气,又端来温水。灵帝咳了许久,苍白的脸上泛起病态的潮红。
“此事,”灵帝喘匀了气,盯着赵忠,“只有你知,朕知。连张让,也不必说。”
“老奴明白!”赵忠跪地,“老奴以性命起誓,绝不让第三人知晓!”
“嗯。”灵帝疲惫地躺下,挥挥手,“你退下吧。朕……累了。”
“是,陛下好生歇息。”赵忠躬身退出,轻轻带上殿门。
走出温室殿,夜风扑面而来,赵忠才发觉自己内衫已被冷汗湿透。
他回望那扇紧闭的殿门,眼中神色复杂。
陛下这一手棋……埋得真深。
夜空中,乌云遮月。
洛阳城在沉睡,但暗流从未停歇。
而千里之外,蔡泽正率部星夜兼程,奔向那个等待他经营的根基之地。
温室殿内,灵帝睁着眼睛,望着殿顶的藻井。
“卫青……”他喃喃自语,“你会是朕的卫青吗?”
他只知道,自己已经尽了力。
剩下的,就看天意了。
他缓缓闭上眼睛,沉沉睡去。
梦中,似乎回到了初登基时的那个清晨。阳光灿烂,万物复苏。
那时的大汉,虽然已有积弊,但至少表面上,还是一片煌煌盛世。
可惜,梦终究是梦。
醒来时,依旧是这病体支离,依旧是这危机四伏的江山。
“但愿……朕没有看错人。”
这是灵帝陷入沉睡前,最后的念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