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中玄机与纸上谈兵

林清精神一振,如同在学堂上回答夫子提问般,语速又快又清晰:“此法关键在于分工与协同!将筑码头分为‘水下桩基’、‘水面平台’、‘岸上连接’三段。每段所需石料规格、劳力技能要求皆不同。可设‘采石组’专攻大料,‘粗加工组’按图修形,‘运输组’循固定路线运送,‘营造组’专职砌筑。各组环环相扣,如同流水,前一组完工,石料正好运至,后一组即刻开工,中间无有停歇等待!而‘集中浇筑’,是指将有限的三合土材料,集中用于最关键的节点和接缝,非全面铺开,如此既保证核心强度,又节省物料!”

他边说边在草图上比划,眼中闪着智慧的光芒。这套方法,显然是他将书中所学的工程管理理念,与这三日对西河村人力、物力的观察紧密结合后,推导出的最优解。

肖扬听完,心中已有定论。此人或许武力低微,生存能力堪忧,但在“组织管理”和“数算规划”上,确实是个难得的人才。西河村现在缺的,就是这种能把他的宏观指令,细化为可执行方案,并能用数据优化流程的人。

“很好。”肖扬点了点头,放下木板,目光转向林清一直小心翼翼放在身边青石板下的那个油布包裹,“你的方案,我会考虑。关于工分制的建议,也提得在点子上。看来林公子胸中所学,并非无用。”

林清听到“并非无用”四个字,眼眶瞬间有些发红,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翻涌的情绪。

“现在,说说你吧。”肖扬话锋一转,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你究竟从何处来?那艘破船,还有你怀里那个从不离身的东西,又是怎么回事?”

林清身体微微一僵,脸上的激动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看穿般的慌乱和挣扎。他下意识地伸手,按住了青石板下的油布包裹。

“……肖先生明察秋毫。”林清苦笑一声,知道瞒不过去。这三日,他虽沉浸在“实务”中,但也敏锐地察觉到,这个西河村,尤其是眼前这位肖先生,绝非常人。那份超乎年龄的沉稳,洞悉人心的目光,还有村民对他那种近乎绝对的信任……都让他感到深不可测。

“在下……确实并非寻常游学书生。”林清咬了咬牙,似乎下定了决心,“我来自东洲‘清澜郡’,林家……本是郡中一小吏之家。家父曾任郡府仓曹属吏,精于钱粮账册。我自幼随父学习,耳濡目染,才对这钱谷刑名、庶务管理之事,格外上心。”

“后来呢?”肖扬不动声色。

“后来……”林清眼中闪过一丝痛楚和愤懑,“家父因……因不愿在账目上同流合污,为人遮掩,得罪了上官,被寻了由头下狱,不久便……病逝狱中。家产抄没,门庭零落。我携老母幼妹逃出,欲往中州投奔远亲。谁知途中遭遇水匪,母亲、妹妹皆……失散,生死不明。我侥幸抱着一块木板漂流,被下游一处渔村所救,身无分文,只余这个……”

他颤抖着手,从青石板下拿出那个油布包裹,层层打开。

里面赫然是几本边缘烧焦、浸过水又晾干、显得皱皱巴巴的旧书册,还有几卷用特殊防水油纸仔细包裹的……图纸?

书册的封皮上,隐约可见《清澜郡近十年河工营造实录》、《东洲西部水陆驿道考略》、《庶务通考补遗(林氏手录)》等字样。而那几卷图纸,展开一角,竟是极为精细的……清澜郡及周边数郡的河道、驿道、主要矿产分布图!虽然范围不如系统【区域洞察】广,但在精细度和对已有设施的标注上,犹有过之!尤其是一些官道驿站的距离、河流的浅滩渡口、乃至几个小矿点的产量估算,都有详细备注!

“这是……家父毕生心血,也是我林家招祸的根由之一。”林清抚摸着那些书册和图纸,声音沙哑,“其中记载了清澜郡乃至东洲西部的许多实情,包括一些……不宜为外人道的亏空、贪墨,以及真正的资源分布。我逃出来时,只来得及抢出这些。那艘破船,是我用身上最后一件值钱的东西(一块家传的、不含灵气的普通玉佩),在渔村跟一个老船夫换的,只为顺流而下,快点离开那是非之地,也避免走陆路被盘查。”

他抬起头,看向肖扬,眼中充满了孤注一掷的恳求:“肖先生,林某所言,句句属实。我并非奸细,也无意带来灾祸。只是……只是无处可去,也无计可施。那日见贵村气象,听肖先生谈及‘规矩’、‘工分’,宛如绝处逢生!林某别无所长,唯这些‘无用’的书册、地图,和脑子里这点关于‘治事’的呆笨功夫,或许……或许对肖先生,对西河村,能有一星半点的用处!”

他说完,将那油布包裹往前推了推,自己则深深低下头,不敢看肖扬的眼睛,身体因为紧张和期待而微微发抖。

肖扬看着那几本堪称“地方志”与“黑材料”结合体的书册,还有那详细得惊人的地图,又看了看眼前这个家破人亡、背负着秘密与血仇、却依然对“治事之学”抱有赤诚的年轻人,沉默了片刻。

“赵铁山他们检查过你的船了。”肖扬忽然开口,说的却是另一件事,“除了几件破烂行李,船舱底板有个暗格,里面藏了点东西。”

林清浑身剧震,猛地抬头,脸色惨白。

“是一些郡府衙门的空白文书,还有一枚……清澜郡仓曹的旧印。”肖扬看着他,缓缓道,“你想用这个,去郡城伪造身份,谋个差事,甚至……寻机为你父亲翻案?”

林清嘴唇哆嗦着,最后颓然地点了点头,惨然一笑:“果然……什么都瞒不过肖先生。是,我是存了这份痴心妄想。可我也知道,希望渺茫。那印是旧的,文书也未必管用。或许还没见到郡守,就被识破下狱了。”

“所以,你看到西河村,看到另一种可能,就改了主意?”肖扬问。

“……是。”林清坦承,“在这里,我看到的不是‘治人’,而是‘治事’。是实实在在的,让一块石头变成码头,让一条路通向希望。这比在郡城里蝇营狗苟、勾心斗角,更让我……心向往之。若肖先生不弃,林某愿将此身所学,尽付于此!只求……只求一个安身立命、验证所学之处!那些文书和旧印,肖先生若觉得是祸患,尽可毁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