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潮初涌

石坚话很少,几乎都是女儿石小月在回答。但当老韩带他看了砖窑,看了不同的土样和铁鳞灰,又问了几个关于窑温控制、火道设计、坯体阴干的问题后,石坚的眼睛亮了。他蹲下身,抓起一把土,在指间细细碾磨,又凑到鼻尖闻了闻,然后走到窑口,不顾灼热,眯着眼盯着火焰的颜色看了半晌。

“火,差三色。”他忽然开口,声音嘶哑干燥,“土,东坑的比西坑的黏,但含沙多,要筛。灰,下料不均匀,堆里有结块。”他边说,边用手比划着火焰的颜色分层,又指出几处堆料场的细节。

行家一出手,就知有没有。老韩大喜过望,这老窑工的眼力和经验,正是他需要的!“石老哥,以后这新开的五号、六号窑,就交给你管!工分按最高技术工给!你闺女……”他看向机灵的石小月,“愿不愿意来匠作司帮着记记账、管管物料?也学点手艺?”

石小月眼睛弯成了月牙,脆生生应道:“愿意!谢谢韩司主!”

坊市街则是另一番景象。这条沿着码头通往内城的主路两侧,短短半月间,如同雨后春笋般冒出了几十个简易的摊棚和店铺。有卖粮油盐酱的杂货铺,有修补衣裳鞋袜的缝补摊,有卖简陋木器陶器的,有支着锅灶卖吃食的,甚至还有一家门口挂着“代写书信、解读公告”布幡的……

胡三娘的“胡记汤饼”摊,是其中生意最红火的几个之一。她用几根竹竿和旧帆布支起个棚子,一口大锅滚着奶白色的骨头浓汤,旁边案板上摆着揉好的面团和几样简单的浇头(腌菜、肉末、炸酱)。她手脚麻利,和面、揪剂、抻面、下锅、调味、撒葱花,一气呵成。汤饼分量实在,味道鲜美,价钱公道,很快就在码头力工和过往行商中打响了名头。

这天晌午,摊子前照例排起了队。胡三娘一边忙碌,一边还要照看趴在旁边小凳上写写画画的儿子栓子。一个穿着戍卫营号衣的年轻汉子吃完,抹抹嘴,掏出几个铜子(西河镇内部开始有铜钱流通,与工分并行)放在案上:“胡嫂子,钱放这儿了,味道真不赖!比郡城老字号也不差!”

“军爷吃好就行!”胡三娘笑着应道,手上不停。

这时,两个流里流气、不像本地人的汉子挤到摊前,其中一个斜着眼道:“老板娘,来两碗面,多放肉!快点!”

胡三娘应了一声,很快做好。两人吃完,抹嘴就要走。

“两位,面钱还没付。”胡三娘擦着手,平静地说。

“付钱?”那汉子一瞪眼,“爷在你这儿吃面是给你脸!知道爷是谁吗?这片码头以后谁说了算还不一定呢!识相的,以后每月交三百个钱‘平安费’,保你摊子平安无事!”

周围排队的人一阵骚动,敢怒不敢言。几个路过的戍卫营士卒看到同伴眼色,手按刀柄围了过来。

胡三娘脸色白了白,却挺直了腰杆,声音提高了些:“西河镇有镇约,买卖公平,不得强取。我这摊子,是镇守府允许开的,该交的‘市易税’一分不少。你们要收‘平安费’,去找市易司说理去!”

“嘿!给脸不要脸!”那汉子恼羞成怒,就要掀摊子。

“住手!”一声厉喝,赵铁山带着一队戍卫分开人群走了过来,脸色铁青。他刚处理完黑水码头的事回来,就碰到这出。“西河镇内,胆敢强买强卖、欺凌商户,按《镇约》当众鞭笞二十,罚苦役三月!给我拿下!”

如狼似虎的戍卫扑上去,三两下将两个泼皮捆得结实。那汉子兀自叫骂:“你们敢!知道我们是谁的人吗?黑水码头刘爷……”

“啪!”赵铁山反手一个耳光,抽得他满嘴是血,“我管你刘爷马爷!到了西河镇,是龙得盘着,是虎得卧着!带走!”

一场风波迅速平息。胡三娘对着赵铁山连连道谢。赵铁山摆摆手:“胡嫂子不必客气,维护坊市秩序,是戍卫营分内之事。以后再有这等事,立刻鸣锣或找巡逻的兄弟。”他又对周围人群高声道,“大家都听好了!西河镇做生意,讲究公平自愿,守法纳税。谁敢欺行霸市、强取豪夺,这就是下场!镇守说了,要让每一个来西河镇做正经生意的人,都能安心赚钱,踏实过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