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月隐星稀,正是引渡亡魂的吉时。槿在院中设下法坛,铺开三尺见方的太极图,四角分别放置铜钱剑、引魂铃、往生咒和渡厄灯。
她先诵《金刚经》破执,再念《道德经》明道,最后吟《孝经》了缘。三经诵毕,二十个新魂飘飘然而至,其中包括梦中那个喊她排在队伍后面的导游。
“谢谢你来送我们。”导游的魂魄说,他的面容现在清晰了,是个和善的中年人,“我们本该是五十人的团,但最后只有三十人成行...没想到...”
“生死有命,渡者有心。”槿摇动引魂铃,声音清脆悠远,“你们可还有未了的心愿?”
魂魄们低声诉说着未竟之事:阳台上的花无人浇水,答应陪母亲过生日的承诺未能履行,公司的项目尚未交接...
槿一一记下,承诺会托梦给他们的家人。随后她念诵《往生咒》,为每个魂魄点上引路灯。灯光如豆,却照亮了通往彼岸的路。
超度完毕,已是凌晨。槿独自坐在院中,望着满天星辰。每一次引渡,都让她更加理解生命的重量。这些魂魄带走的不仅是未了的心愿,更是生者继续活下去的勇气。
儒家讲“仁者爱人”,佛家说“慈悲为怀”,道家重“济世度人”。她修行三劫,最终都归于一件事:在梦境与幽冥的边界,做一个安静的渡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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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日子,槿兑现了对魂魄们的承诺。她通过托梦,让老妇人的女儿想起阳台的花需要照料,让年轻女孩的母亲知道女儿希望她好好过生日,让中年男子的同事梦见项目交接的细节...
这些事耗费心神,但她从无怨言。只是在午后小憩时,她会梦见那个机场,那个旅游团,还有那句“排在队伍后面”的叮嘱。她明白,这是提醒她,渡人的路上,她也要遵守某种秩序,不可僭越,不可强求。
这日黄昏,她正在作画,画的是一片云雾中的远山,山脚下有个小小的人影,正在前行。突然,她感应到村头有一股强烈的生死执念在涌动。细细感知,才知是王家媳妇难产,已有一天一夜。
槿放下画笔,犹豫片刻。她本不该干预生者之事,但那未出世婴儿的魂魄已在生死边缘徘徊,发出微弱的求救。
夜深人静时,她取出一张特制的安胎符,对着月光诵念七七四十九遍《北斗经》,然后将符纸折成纸鹤,轻轻一吹。纸鹤振翅飞起,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夜色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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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村里传来消息,王家媳妇顺利产下一子,母子平安。接生婆连连称奇:“眼看就要不行了,那媳妇突然有了力气,像是有人在一旁助她一般。”
槿在院中听闻,只是淡淡一笑,继续侍弄她的药草。那株紫色的忘忧草开得正好,摘下来晾干,正好可以用来制作新的安神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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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来暑往,槿依旧独居小院,与世人保持着距离。村民们偶尔会在清晨看到她晾晒草药,或在月夜听见她院中传来清脆的铃音,但无人敢轻易打扰。
她的书房里,笔记本已记到第一千八百余度。每一页都是一个灵魂的故事,每一次引渡都是一次修行。
这夜,她梦见自己走在一条长长的渡口,无数魂魄排队等候。她一个个为他们点亮灯笼,指引前路。轮到最后一个魂魄时,她惊讶地发现,那竟是年轻时的自己。
“你也要渡吗?”梦中的她问。
年轻的槿微笑:“渡人即是渡己,你忘了么?”
梦醒时分,东方既白。槿披衣起身,在日记上写下:“所有的梦都是渡口,所有的醒来都是归程。而渡梦者,永远在梦里清醒,在醒时做梦。”
窗外,老槐树的影子渐渐缩短,阳光洒满她的小院。在这个平凡又不平凡的村子里,渡梦者的日子还在继续。下一个需要渡化的,或许是远方的陌生人,或许是近处的游魂,或许,正是她自己那颗永远在修行路上的心。
槿微微一笑,开始研磨朱砂。今日要画的,是一幅新的引路图——为那些在梦境与现实中迷失的灵魂,指引归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