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句话,不带任何羞辱,只是一种平静的陈述。它像一面镜子,照出了男子所有行为的无意义。
男子颤抖着伸出手,捧起那块米糕,贪婪地、几乎是囫囵地吞了下去。那纯净的愿力流入他几乎溃散的灵体,带来一丝短暂的稳定与温暖。
他吃完,呆呆地坐在石阶上,身上的戾气尽消,只剩下无尽的迷茫与疲惫。
“为什么…”他喃喃问,“为什么不生气?为什么不打我骂我?为什么…还给我吃的?”
槿没有立刻回答,她抬头望向结界之外沉沉的夜空,那里,一缕微弱的曙光即将刺破黑暗。
“众生皆苦,汝亦如此。”她轻声说,声音仿佛来自很远的地方,“嗔恨,解决不了任何问题。我的道场,在心,不在石台。”
她转而凝视着他,目光深邃:“告诉我,你真正想要的是什么?绝非仅仅是伐一棵树吧?”
男子浑身一颤,低下头,肩膀剧烈抖动起来,竟发出了无声的啜泣。
天色将明未明,小院笼罩在一片青灰色的微光中。
吞下那块米糕后,男子的灵体稳定了许多,虽然依旧虚弱,但不再有溃散之虞。他蜷缩在石阶下,像一只被雨打湿的无家可归的野狗,之前的疯狂与怨毒,此刻化为了浓得化不开的悲戚。
槿没有催促,重新在蒲团上坐下,继续诵念《地藏经》,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如同清泉流淌,洗涤着院中残留的污浊气息。
“……复次长者,未来现在诸众生等,临命终日,得闻一佛名、一菩萨名、一辟支佛名,不问有罪无罪,悉得解脱…”
经文的力量柔和地笼罩着男子。他起初只是麻木地听着,渐渐地,身体不再那么紧绷,低垂的头微微抬起,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微光。
“我…”他开口,声音干涩沙哑,“我叫陈青远…”
名字,是锚定迷失魂魄的第一道锁。槿诵经的声音停下,静静地看着他,等待下文。
“我曾是…山下镇子里的一个教书先生…”陈青远的眼神开始恍惚,陷入遥远的回忆,“读了些圣贤书,却屡试不第…家境清贫,父母早亡,唯与一手足弟弟相依为命…”
他的叙述断断续续,充满了不甘与苦涩。
“我倾尽所有,供他读书,望他光耀门楣…可他…他却与镇中富户勾结,盗取了我仅剩的田契,将我赶出家门…我状告无门,反被他找人羞辱殴打…”
怨气开始在他周身重新凝聚,但比之前稀薄了许多,更像是一种深沉的悲伤。
“那一夜,我无处可去,饥寒交迫,蜷缩在那棵…那棵老槐树下…”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指向村东方向,“我恨…我恨世道不公,恨人心险恶,更恨自己无能…我对着老槐树发誓…若有来生,必叫所有负我之人,血债血偿!”
他的声音陡然尖利,但随即又迅速低落下去。
“然后…我就在那棵树下…咽了最后一口气…”他抬起头,眼中是彻底的绝望,“可为什么…为什么我成了孤魂野鬼,浑浑噩噩几十年,连报仇都找不到对象!我弟弟…他一家早已搬走,不知所踪!我的恨…我的怨…该找谁去?!”
“所以,你找到了那棵树。”槿平静地接话,“你的执念与那棵生机旺盛的老槐树相互纠缠,它汲取了你的怨气,变得阴郁,你也因它而获得了一丝停留世间的力量。你让我家人去伐树,取树心,是因为树心已是你怨念的核心,是你存在的凭依。伐倒它,要么是帮你解脱,要么…是拉更多人陪葬,是么?”
陈青远猛地一震,难以置信地看着槿。她竟将他的心思看得如此透彻。
“是…是吧…”他颓然道,“我也不知…我只是…太痛苦了…总想拉着点什么一起毁灭…”
“而那撒向神位的污血,”槿的目光扫过青石台堰上那几乎已经淡不可见的痕迹,“是你对一切‘秩序’、‘道理’、‘神佛’的最终控诉。你认为,若天地有正法,为何会让你遭遇不公?若神佛有灵,为何对你之苦视而不见?”
陈青远沉默着,默认了。
槿轻轻叹息一声。儒家的“仁恕”、道家的“承负”、佛家的“业果”,在此刻交织成对眼前这个残魂命运的注解。
“陈青远,”她唤他的名字,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你遭遇不公,确是可悯。但你将这份痛苦化为吞噬一切的恨火,首先焚烧的,是你自己。你的弟弟种下恶因,自有其业报,非你以永恒痛苦所能追讨。你因执念滞留,因怨恨而自戕灵体,这,便是你如今痛苦的根源。”
她伸出手指,指尖一点清光亮起,并非攻击,而是映照。清光掠过陈青远那包裹着黑痂的断指处。
“你看,你这‘伤口’,并非我所伤,亦非天地所罚,乃是你自身怨毒所化。你每起一念嗔恨,便如同再削一刀。血流不止的,是你自己的魂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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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青远看着自己的“手”,又看看眼前这个平静得可怕的女子,再看看那方被自己“亵渎”却依旧清净的台堰,一种前所未有的、巨大的荒谬感和虚无感将他淹没。
他所有的愤怒、所有的威胁、所有的自残,在这个女子和她所代表的某种永恒秩序面前,都显得如此可笑、如此…无力。
他赖以生存、作为全部支撑的恨意,开始土崩瓦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