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章 客从何处来?

槿回想起自己作为幽冥使者超度亡魂时,偶尔也会遇到一些因执念太深、怨气太重而难以渡化的“债主”。她需要以灵力安抚,以佛法开解,甚至有时不得不动用梦魇使者的权能,进入其执念所化的梦境,助其看清虚妄,放下执着。

可眼下这位“债主”,似乎全然不同。他没有任何索求,没有怨念,不曾入她梦境惊扰,不曾试图吸取她的能量,甚至…他似乎根本无意与她进行任何形式的交流。他只是来看她,像一个定期回访的、沉默的故人。

这反而让槿有些无从下手。若真是需要化解的业力,总该有些征兆,有些纠缠的脉络可寻。可这身影,来得飘忽,去得无痕,只留下一缕混沌之气,以及一份沉甸甸的、关于“存在”本身的疑问。

夜色完全降临,小院四角的石灯无声亮起,散发出柔和的白光,那是她以道法凝聚的“明光符”,驱散黑暗,也警示宵小。槿回到书房,没有点灯,就在窗边的蒲团上盘膝坐下,开始每日例行的禅修。

她尝试进入深层定境,去内观那丝混沌之气的根源。神识沉入灵台深处,那里本应是一片清明的光海,对应着宇宙的浩瀚与自性的澄明。但此刻,光海深处,确实飘浮着一缕极淡的、灰色的雾气。它并不黑暗,也不邪恶,只是像一滴误入清水的墨,缓慢地、顽固地存在着,无法被神识的光辉彻底驱散或净化。

槿调动起儒家的“浩然之气”,试图以中正平和的能量将其消融。那灰雾微微荡漾,似乎淡了一丝,却并未消失。她又运转道家的“金丹法门”,以丹田升起的一缕纯阳真火煅烧之。灰雾在真火中收缩、扭动,仿佛有了生命,却依然顽强地存留着核心的一点。最后,她诵念佛门《心经》,以般若智慧观照其“空”性。灰雾在佛光中似乎变得透明了些,如同阳光下的露珠,折射出迷离的光彩,但依旧存在。

小主,

三种法门,竟都无法彻底清除这缕看似微不足道的混沌之气。

槿睁开眼,眸中闪过一丝讶异。这超出了她的认知范畴。这气息的本质,似乎并非寻常的业力或外魔,它更像是一种…烙印?或者说,是一种来自遥远源头的、与她自身本源紧密相连的“信息”?

她起身,走到靠墙的一排书架前,抽出一本泛黄的、以某种兽皮制成的古老书册。这是她作为幽冥使者的“工作日志”之一,上面记录着一些特殊亡魂的信息,以及她处理过的、较为棘手的“冤亲债主”案例。她希望能从中找到一些类似的线索。

一页页翻过,上面记载着各种悲欢离合、爱恨情仇。有因被辜负而诅咒三世的情怨,有因争夺家产而手足相残的孽债,有战场上结下的血仇,也有市井中因一言不合而引发的命案……这些亡魂,无论怨气多重,执念多深,其能量的性质都是清晰可辨的——怨恨、贪婪、痴爱、恐惧……它们像不同颜色的丝线,虽然纠缠难解,但总能找到线头。

可眼下这个身影,他携带的能量,却是一种无法定义的“灰”。非善非恶,非怨非亲,如同宇宙诞生之初的混沌,蕴含一切可能性,却又尚未分化。

合上书册,槿揉了揉眉心。看来,从已有的经验中,是找不到答案了。

她走到画案前,看着那张只画了枝干的墨竹图,心中一动。她重新铺开一张宣纸,取过一支细狼毫,蘸上浓墨,闭上眼,努力回忆那身影的“感觉”。

她不去想他的具体形貌,因为那本就是模糊的。她只回忆那份“修长”的意象,那份沉静的目光,那份如同秋叶覆肩的、带着悲悯的注视。

笔尖落下,在宣纸上游走。她没有刻意构图,只是任由感觉牵引。线条流畅而肯定,勾勒出一个倚窗而立的人形背影。身形修长,衣衫的轮廓带着古意,却并无具体的时代特征。他微微侧头,似乎望着窗外无尽的虚空,又似乎在聆听着什么。整幅画,槿没有画他的面容,也没有画具体的环境,大片大片的留白,更衬托出那背影的孤独与遥远。

画成,槿退后两步,仔细端详。

画中之人,虽只是一个背影,却仿佛凝聚了那身影的神韵。那种跨越时空的凝望,那种无言的陪伴,都在笔墨间流淌出来。

她提笔,在画幅的右上角,写下两个字:

“幽客”

既指幽冥之客,也指幽然独立、来去无踪之客。

放下笔,她感觉灵台中的那丝混沌之气,似乎随着这幅画的完成,而略微安定了一些。仿佛那无所依归的意念,终于在画纸上找到了一个暂时的、象征性的栖身之所。

此后的日子里,槿的生活照旧。读书,修行,偶尔离开结界,去处理一些幽冥界或梦境领域的“公务”。那修长的身影,依旧会不定期地出现。有时在清晨,她于院中练习道家导引术时,他站在薄雾里;有时在深夜,她于灯下书写志怪小说时,他立在书房外的廊下阴影中。

槿渐渐习惯了这份沉默的陪伴。她不再试图去驱散他,或者急切地探寻他的身份。她开始将他视为自身修行的一部分,一个需要以耐心和智慧去观照的“境”。

她甚至开始与他“交流”,以一种单向的、意念层面的方式。

当她读到一句精妙的佛法开示,心中有所感悟时,她会对着空气(或许他就在那里)默默分享:“你看,万法皆空,因果不空。我们之间的这份牵连,又是何种因果呢?”

当她画出一幅自己颇为满意的画作时,她会将其对着虚空展示,心中默念:“此中意境,你可能领会?”

当她超度了一个极其顽固、满怀怨恨的亡魂,感受到那份执念消散后的轻安时,她也会在心中低语:“放下,原来如此之难,又如此之简单。你是否,也有什么放不下的呢?”

当然,从未得到过回应。但那身影注视的目光,似乎在一次次的“交流”中,变得更加清晰,那份悲悯之中,偶尔仿佛会闪过一丝极细微的…赞许?或者,是她的错觉?

直到一个朔月之夜。

没有月光,星辰也隐匿在浓云之后,天地间一片沉黯。这样的夜晚,阴气最盛,往往也是幽冥界最为活跃的时候。槿坐在结界中枢的静室里,加强了对小院的防护,同时灵觉全开,感应着四周能量的流动。

子时刚过,她忽然感到结界边缘传来一阵极其微弱的波动。那波动并非冲击,更像是一种小心翼翼的“触碰”,带着她熟悉的气息。

是他来了。

但这一次,感觉与以往不同。那气息不再稳定,而是带着一种明显的“涣散”感,仿佛风中残烛,明灭不定。

槿心中一动,起身走出静室,来到院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