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毒!伍元照心中剧震,仿佛有一道闪电划破迷雾!这与她之前根据皇帝“旧疾”症状、以及藏书楼中找到的只言片语所做的猜测完全吻合!她强压下心头的波澜,追问道:“丹毒?可知当时是何种丹药所致?又是由何人所献?”
王书吏摇了摇头,脸上露出困惑与后怕交织的神情:“记录残缺得厉害,关键之处,要么被墨迹涂抹,要么整页缺失。只隐约提及‘西苑’、‘金丹’、‘药引殊异’等语,语焉不详。后来……后来那批档案便被当时的太医署主事下令封存,严令不得再阅,言及此乃宫廷禁忌,窥探者祸及自身。臣人微言轻,心中虽疑,也不敢多问,此事便一直埋在心里。”
西苑、金丹、药引殊异!这些碎片化的信息,与她先前掌握的线索拼凑在一起,指向性变得更为明确。前朝末年,确实有方士在西苑(通常是皇帝进行斋醮、炼丹等活动的宫苑)活动,进献所谓“金丹”,而这种金丹需要某种特殊的“药引”,最终导致服用者出现典型的“丹毒”症状,伤及性命。
“那……当时可有人追查此事?此事……与本朝先帝,或陛下,可曾有过什么关联?”伍元照稳住有些急促的心跳,换了一种更隐晦的问法,避免直接提及陛下那蹊跷的“旧疾”。
王书吏闻言,脸上露出了更加困惑和谨慎的表情,甚至带了一丝惶恐:“这个……臣实不知晓此事与本朝有何关联。臣只知道,前朝此事似乎牵连甚广,据说……据说涉及当时的东宫和几位亲王……最后却也是不了了之。相关的知情者,或被贬黜,或莫名亡故,档案封存,成了谁也不敢触碰的禁忌。本朝立国后,先帝和当今圣上对此类方术之事更是深恶痛绝,严加禁止。”他顿了顿,带着恳求的语气补充道,“娘娘,此事干系重大,牵扯前朝宫闱秘闻甚至……天家阴私,臣今日斗胆所言,已是大大逾越,若被外人知晓,臣……臣性命难保啊!还请娘娘千万……”
“本宫明白。”伍元照打断他,神色凝重地点点头,“本宫今日唤你来,只是闲谈养生,偶及史鉴,绝无他意。你今日所言,出你之口,入我之耳,绝不会牵连于你。”她示意了一下站在远处的慧明。慧明会意,捧上一个早已准备好的、沉甸甸的青色织锦荷包,悄无声息地塞到王书吏手中。
王书吏握着那冰冷却分量十足的荷包,手微微颤抖,脸上神色变幻,最终化为一声无奈的叹息,将荷包小心翼翼地揣入怀中,起身深深躬身:“臣……谢娘娘恩典。臣……定当谨记娘娘吩咐。”这“谨记”二字,已是暗示愿意今后继续提供信息。
“嗯,去吧。路上小心。”伍元照温和地说道。
送走脚步有些虚浮的王书吏,伍元照独自坐在偏殿中,良久未动。窗外又飘起了零星的雪沫,敲打在窗纸上,发出细碎的声响。殿内暖融如春,她的心却如同浸在寒泉之中。信息量巨大,且每一条都惊心动魄。前朝末年的丹药之祸,竟然可能牵扯到当时的皇位继承斗争(东宫、亲王),这就能完美解释为何此事会成为禁忌,被严密掩盖。王书吏并未明确将此事与当今陛下直接关联起来,但“丹毒”症状的惊人相似性,以及陛下那讳莫如深、来得突兀去得蹊跷的“旧疾”,依然像一根刺,扎在伍元照心头,让她无法释怀。陛下本人是否知晓这段血腥的秘辛?他的“旧疾”,究竟是某种巧合,还是……与当年清理前朝遗留的方术势力有关?萧家如今暗中查探此事,他们又想挖掘什么?是用来对付潜在的知情人?还是想找到某种把柄?
【系统提示:支线任务“前朝秘毒/丹药”调查取得重大进展!获得关键信息:“丹毒”症状高度吻合、明确关联“西苑金丹”、“药引殊异”、极大可能涉及前朝皇嗣斗争。信息完整度提升至65%。警告:此线索已触及前朝夺嫡秘辛及可能的本朝宫廷隐秘,风险等级:极高!建议:极度谨慎,暂停一切直接调查行动,转向更外围、更安全的情报收集与观察。】
系统的警告在脑中回响。伍元照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让她更加清醒。的确,再直接深入调查的风险太大了,无异于火中取栗,一旦引起皇帝或真正幕后黑手的警觉,必将招致灭顶之灾。但就此止步,她又心有不甘,且无法安心。并非无计可施。或许,可以从陛下身边绝对信得过、且年资深厚、可能知晓些许内情的老人口中,如首领太监高无庸,进行更为隐晦、更为迂回的试探,但必须找到绝佳的时机和借口。另外,萧家也在调查此事,他们必然会有所行动,他们会从何处入手?或许可以暗中盯紧萧家及其关联势力的动向,借力打力,让他们去触碰那些最危险的禁区,自己则坐观其变,收集信息。
冬至日终于在一片银装素裹中到来。宫中早已洒扫庭除,各处张灯结彩,虽不及新年庆典那般极尽奢华,却也处处洋溢着节日的喜庆气氛。廊檐下悬挂着崭新的朱红灯笼,宫女太监们都换上了颜色更鲜亮些的冬衣,脸上也带着节日的笑意,尽管这笑意之下隐藏着多少心思,便无人得知了。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晚宴设在象征着皇权至尊的太极殿。殿内暖炉烧得旺盛,熏香缭绕。御榻之上,皇帝李弘与皇后柳青娥并肩而坐,皇帝身着明黄色龙袍,气度雍容,皇后则是一身正红色凤穿牡丹朝服,头戴九龙四凤冠,仪态万方,尽显国母风范。御阶之下,妃嫔、皇子公主、宗室近亲以及几位有功的王公大臣依序列席。丝竹管弦之声悠扬悦耳,身着彩衣的舞姬翩跹起舞。
伍元照的位置被安排在众妃嫔之首,仅次于久已不问世事的德妃和贤妃之下,这已是无形中肯定了她作为皇子生母的超然地位。她今日的装扮颇费了一番心思,既不失节日的喜庆庄重,又不过分张扬夺目。一身海棠红蹙金缠枝牡丹纹的宫装,外罩一件同色系的云锦斗篷,领口袖边镶着雪白的风毛,既华贵又保暖。发髻梳得一丝不苟,戴了一套赤金点翠头面,当中一支衔珠凤钗微微颤动,衬得她肌肤胜雪,气色极好。生育后,她的身形略丰腴了些,反而更添了几分成熟女子的雍容风韵,眉宇间初为人母的柔光与历经风波后的沉静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独特的气度,令人无法忽视。
宴会伊始,一派歌舞升平,觥筹交错。皇帝礼治今日心情似乎颇佳,面容舒展,与身旁的皇后偶尔低语几句,与下首的宗室亲王、重臣们也会举杯示意。尤其是当乳母抱着裹在大红缂丝襁褓中、白胖可爱的礼弘上前行礼时,皇帝更是开怀大笑,亲手接过儿子逗弄了一会儿,赏赐了不少长命锁、金麒麟之类的吉祥物件,引得席间众人纷纷投来或羡慕或讨好的目光。
王皇后始终面带端庄得体的微笑,举止优雅从容,尽显六宫之主的风范。她对伍元照也显得格外关照,甚至在歌舞间隙,特意隔着席位温言询问皇子受惊后这些时日可曾安好,饮食睡眠如何,言辞恳切,关怀备至,令人挑不出半分错处,仿佛之前的一切风波都只是伍元照的多心。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到了各宫进献节礼的环节。妃嫔们纷纷呈上自己精心准备的礼物,多是珠宝玉器、古玩字画、名贵药材或亲手制作的针线活计,争奇斗艳,以博龙颜一悦。
轮到伍元照时,她并未让宫人抬上什么珍贵的箱笼,而是亲自捧着一个精致的红漆雕花食盒,莲步轻移,走至御阶之下,盈盈拜倒,声音清越悦耳:“陛下,皇后娘娘,今日冬至,乃一阳复始之大吉日。臣妾听闻陛下素喜一味羊肉茱萸馄饨,特寻访旧法,亲手制得一份,聊表心意。愿陛下、娘娘身体康健,福寿绵长,愿我朝国运昌隆,天下太平。”
皇帝礼治闻言,明显愣了一下,眼中迅速闪过一丝惊讶与深沉的追忆之色,似乎完全没有料到伍元照会记得这等细微甚至有些“不登大雅之堂”的喜好。他身体微微前倾,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哦?元照有心了。呈上来朕瞧瞧。”
侍立一旁的高无庸连忙上前,恭敬地接过食盒,放在御案上打开。只见食盒内衬着保温的棉垫,当中是一只温润的白玉碗,碗中馄饨皮薄如蝉翼,能隐约看到内里饱满的馅料,汤色清亮见底,上面漂浮着几粒枸杞,点缀着嫩绿的葱花和一勺色泽鲜亮诱人的茱萸酱,一股混合着羊肉鲜香和茱萸辛香的、带着浓浓市井锅灶气息的味道顿时弥漫开来,与殿中浓郁的龙涎香、酒菜香形成了奇特的对比。
皇帝拿起银匙,舀起一只馄饨,吹了吹热气,送入口中,细细品味着,咀嚼得很慢,目光似乎透过眼前的碗,看到了许多年前的某个雪夜,某个简陋却温暖的小店。良久,他缓缓颔首,脸上露出了一个真切而温和的笑容,目光落在伍元照身上时,带着明显的欣慰与满意:“难为你……竟真能找到这做法,味道……甚好,甚合朕意。有心了。”这简短的夸赞,语气中的感慨与触动,远超收到任何奇珍异宝时的反应。那不仅仅是对食物的满意,更是对一段被细心珍藏的过往、一份超越宫规礼制的体贴入微的共鸣。
皇后也笑着尝了一口,夸赞道:“伍昭仪真是心灵手巧,贤淑得体,不仅将皇子照顾得妥帖,对陛下也是这般用心。陛下,您说是不是?”她适时地将伍元照的举动拔高到“贤德”的层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