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太重了。重到陈阳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他盯着陈雪,嘴唇颤抖,眼睛里的光一点点熄灭,变成一片死灰。
“是……我是拿了妈的钱。”他开口,声音嘶哑得像砂纸摩擦,“可那钱,本来就有我一半!爸的赔偿金,子女没份吗?妈捏在手里这么多年,我拿来救急怎么了?我要是成功了,别说二十万,两百万我都还给妈!”
话一出口,他自己也愣住了。
陈雪也愣住了。她看着弟弟,看着那张因为激动而扭曲的脸,看着那双眼睛里混合着愤怒、委屈和绝望的光。她忽然觉得很陌生。
这是她弟弟吗?是那个小时候跟在她后面,被她护着长大的弟弟吗?
“陈阳,”她的声音轻下来,轻得可怕,“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你知道你这是第几次说这种话了吗?”
陈阳张了张嘴,想辩解,但话堵在喉咙里。他看见了姐姐眼里的失望,那种深切的,几乎要将他淹没的失望。
就在这时,陈雪的手机响了。刺耳的铃声在安静的病房里炸开,像一把刀,劈开了紧绷的空气。
陈雪看了一眼屏幕,是公司的法务。她深吸一口气,接起来。
“喂,李律师。”
电话那头的声音很急,语速很快。陈雪听着,脸色越来越沉。是另一个代理商,态度强硬,要求明天必须给出解决方案,否则立刻起诉。
“好,我知道了。”陈雪说,“明天上午十点,我们开个电话会议。把法务条款准备好,赔偿方案我晚点发给你。”
挂了电话,她放下手机,靠在墙上,闭上眼睛。
累。真的太累了。
“姐……”陈阳小声叫了一句。
陈雪没理他。她只是靠着墙,闭着眼,像一尊疲惫的雕像。
陈阳站在那儿,看着她,又看看病床上的母亲。监护仪的绿灯规律地闪烁,氧气管里冒着气泡,母亲睡得很沉,对这一切毫无知觉。
他突然感到一阵巨大的恐慌。像站在悬崖边上,脚下是万丈深渊,身后是绝路。姐姐靠不住了,母亲躺在这里,妻子走了,朋友帮了一次不能再帮第二次。
二十万。一个月。
他能怎么办?去偷?去抢?去卖肾?
绝望像潮水,从脚底漫上来,淹过膝盖,淹过腰,淹过胸口,快要没顶。
“姐,”他又叫了一声,声音里带上了哭腔,“我……我真的会还你。会还你三十万,含爸那笔赔偿金时属于你的十万。我写借条,我按手印,我给你利息……你帮帮我,就这一次,最后一次……”
陈雪睁开眼,看着他。眼神很空,空得像一口枯井。
“陈阳,”她说,“不是钱的问题。”
“那是什么问题?”陈阳问,声音发颤,“你告诉我,是什么问题?是我没用?是我废物?是我不配当你弟弟?”
陈雪没说话。她只是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说:
“是你从来没长大过。”
这句话很轻,但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陈阳心上。他踉跄了一下,扶住墙才站稳。
“是……我是没长大。”他笑了,笑声干涩,嘶哑,像哭,“我要是长大了,就不会从设计院出来,就不会创业!我要是长大了,当年,那天就不会让爸妈去送晶上学,那样妈就不会莫名其妙拉爸去看什展,她就不会闯红灯,爸就不会为了拉她,救她,被车撞……”
最后那句话,他是吼出来的。
吼完,他自己都愣住了。眼睛惊恐地睁大,看向病床。
陈雪也愣住了。她看着弟弟,又看看母亲,浑身血液好像瞬间冻结。
病房里死一般的寂静。
小主,
只有监护仪的声音,嘀嗒,嘀嗒,嘀嗒。
规律,平稳,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过了很久,陈雪才缓缓转过头,看向病床。
林淑慧还躺着,闭着眼睛,呼吸平稳。好像真的睡着了,什么都没听见。
但陈雪似乎看见,一滴眼泪,正从母亲紧闭的眼角滑下来,没入鬓角花白的头发里。
陈雪的心脏,在那一瞬间,停止了跳动。然而,定睛一看,又什么都没有。
---
第二天早上,苏曼推开病房门时,看见林淑慧睁着眼睛,正看着天花板。
“林姨!”苏曼又惊又喜,快步走过去,“您醒了?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林淑慧缓缓转过头,看向苏曼。她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有些异常。没有劫后余生的激动,也没有昏迷多日后的迷茫,就是一种……很淡的,很远的平静。
“小曼来了。”她开口,声音很轻,有点哑,但很清晰。
“您等等,我马上叫医生!”苏曼按了呼叫铃,又拿出手机,“我告诉陈雪姐,她一定高兴坏了!”
林淑慧轻轻摇了摇头。
“别急。”她说,“先让医生看看。小雪她……工作忙,别打扰她。”
苏曼愣了一下。她看着林淑慧,总觉得哪里不对劲。老人太平静了,平静得不像刚刚从鬼门关走了一遭回来。
医生很快来了,做了一系列检查。
“情况很好。”医生说,“意识清楚,生命体征平稳。接下来就是好好休养,按时服药,定期复查。”
“谢谢医生。”林淑慧说,声音依然很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