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5章 渔网里的鱼鳞与码头的柴油味

检察院的物证室里,一张被摊开的渔网正散发着河泥的腥气。林定军戴着橡胶手套,指尖拂过网眼上挂着的细碎鱼鳞——银白色的鳞片边缘泛着淡青色,在灯光下闪着微光。技术科的小张递过一份鉴定报告:“林检,这是长江刀鱼的鳞片,现在正是禁渔期,按规定绝对不能捕捞。”

渔网旁边,堆着十几个塑料桶,桶壁上还沾着未冲洗干净的泥浆,桶底沉着些小鱼虾的残骸。最外侧的桶上贴着张手写标签:“3月15日,夜,12斤”,字迹被水洇得有些模糊,却能看清末尾画着个歪歪扭扭的鱼形图案。

“这是从老河湾码头查获的,”负责案件的渔政执法队老李指着渔网,“上周三凌晨,我们巡逻时发现三艘无牌摩托艇停在禁渔区,船上的人看到我们就往芦苇荡里钻,只抓到了一个叫赵老五的,剩下的跑了。现场查获的刀鱼、鳗鱼加起来有两百多斤,全是用这种‘绝户网’捕的——你看这网眼,还不到一指宽,连鱼苗都能捞上来。”

林定军俯身查看渔网的边缘,发现网绳上缠着几根深绿色的水草,草叶上还挂着点黑色的油迹。“油迹化验了吗?”

“结果刚出来,是柴油,成分和赵老五摩托艇油箱里的完全一致。”小张调出摩托艇的照片,船尾的发动机上有个明显的凹痕,“我们查了码头的监控,这三艘摩托艇每周二、四晚上都会出现在禁渔区,凌晨四点左右返回,船身吃水很深,明显载了重物。”

卷宗里的笔录显示,赵老五是附近渔村的渔民,无业,常年在长江沿岸游荡。他被抓时,身上的防水服口袋里揣着个皱巴巴的账本,上面记着“王老板要20斤刀鱼,每斤400”“李贩子收鳗鱼,活的加50”,最末页还写着个手机号,备注是“码头接头”。

“这个王老板是谁?”林定军指着账本上的名字,“查过他的交易记录吗?”

“查了,”老李翻出银行流水,“赵老五的账户每月有五笔固定汇款,来源都是一个叫王建军的水产批发商,最近一笔是上周二打的,正好是20斤刀鱼的钱——8000块。我们传讯过王建军,他说只是‘帮朋友代买’,拒不承认知道是禁渔期捕捞的。”

林定军的目光落在渔网的纲绳上。绳结处缠着块深蓝色的布料碎片,纤维里混着点白色粉末。“这布料和粉末化验了吗?”

“布料是防水布的纤维,常见于摩托艇的篷布;粉末是荧光粉,渔民常用这种东西在夜间标记渔网位置。”小张补充道,“我们在赵老五的住处找到了同款荧光粉,还搜出了五张手绘的江域图,上面用红笔圈着十几个‘下网点’,全在禁渔区范围内。”

正说着,审讯室传来消息,赵老五拒不交代同伙身份,只说“是自己一个人干的”。林定军合上账本,指尖在“20斤刀鱼”几个字上顿了顿:“去他住处再仔细搜一遍,尤其是墙角和地板缝隙,渔民藏东西都有习惯。”

果然,两小时后,老李拿着个铁皮盒回来,脸色凝重:“林检,在他家灶台底下找到的!里面有张分工表,还有张银行卡。”

分工表上,用不同颜色的笔标着三个人的名字:赵老五负责驾船,“瘦猴”管撒网,“疤脸”联系买家,每人分成比例写得清清楚楚——“刀鱼抽三成,鳗鱼抽两成”。银行卡的流水显示,近半年来有近三十万的入账,收款方多是水产市场的个体户,交易时间全在凌晨五点到七点之间。

“这个‘疤脸’,我们查到了,真名叫刘疤,以前因非法捕捞被处罚过,现在在码头开了家‘鲜鱼馆’,明着卖普通鱼,暗地里做禁渔期野味的生意。”老李调出鲜鱼馆的照片,店后门的冰柜上有个隐蔽的锁孔,“我们搜查时,在冰柜里发现了十斤冻刀鱼,包装上的鱼形图案和赵老五桶上的一模一样。”

林定军看着照片里的鱼形图案,忽然注意到图案尾巴处有个小缺口——这和赵老五账本上的图案特征完全一致。“这是他们团伙的标记。”他指着分工表,“刘疤不仅联系买家,还负责销赃,‘鲜鱼馆’就是他们的中转站。”

这时,技术科恢复了赵老五手机里的删除记录,其中一段录音让所有人的脸色沉了下来。录音里,刘疤的声音粗哑刺耳:“下礼拜多弄点,清明节前刀鱼价能涨到五百,我联系了个上海的老板,要多少有多少……”背景里还能听到摩托艇的发动机声和水流声。

“看来他们的销售网络不止本地。”林定军在白板上画下线索链,“赵老五等人在禁渔期用‘绝户网’非法捕捞,刘疤负责联系上下游买家,王建军等批发商作为中间环节,将禁渔期鱼类销往各地,形成了完整的产业链。”

他拿起一片刀鱼的鳞片,对着灯光看:“这种刀鱼现在已经是濒危物种,禁渔期就是为了让它们繁殖。用‘绝户网’捕捞,无异于杀鸡取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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审讯室里,赵老五终于松了口。他说自己原本靠打零工糊口,去年被刘疤拉入伙,“说捕鱼来钱快,一次顶半个月工钱”。他们用的摩托艇是改装过的,速度比执法艇还快,每次捕捞前都会在江面上撒荧光粉做标记,方便收网。

“我们知道是禁渔期,”赵老五的声音带着哭腔,“但刘疤说‘没人管’,刀鱼贵,捕一次够给娃交学费……我没读过书,不知道这是犯法……”

林定军看着他粗糙的双手,指关节上全是老茧,指甲缝里还嵌着河泥。“你知道这些小鱼苗长到能繁殖需要多少年吗?”他将一张长江生态报告推过去,“过度捕捞已经让刀鱼的数量比十年前减少了九成,再这样下去,以后的孩子可能只能在图片里见到它们了。”

赵老五的头埋得更低,肩膀微微颤抖。

这时,小张拿着新的鉴定报告进来:“林检,塑料桶底的小鱼虾残骸里,发现了国家二级保护动物‘松江鲈鱼’的幼体,虽然只有三条,但按规定,捕捞保护动物情节更严重。”

林定军的目光落在那几条小鱼苗的照片上,幼鱼的身体还没拇指长,却已经成了“绝户网”的牺牲品。“把刘疤、王建军以及所有涉案的批发商都列为嫌疑人,彻查他们的销售网络。”他对老李说,“不仅要追究刑事责任,还要提起刑事附带民事公益诉讼,让他们承担生态修复的责任。”

夕阳透过窗户照进物证室,渔网在地上投下网状的阴影,像一张无形的巨网,将江水、鱼类与人类的贪婪都网在其中。林定军收起那片刀鱼鳞片,放进证物袋——鳞片上的青色光泽在暗处依旧闪烁,仿佛在无声地诉说着长江的伤痛。

“通知渔政部门,加强禁渔期巡逻,尤其是芦苇荡等隐蔽水域。”他合上卷宗,“告诉赵老五他们,长江不是谁的‘摇钱树’,这网里捞的不是鱼,是子孙后代的活路。”

走出物证室时,江风带着潮湿的腥气从窗外飘进来。林定军想起渔民老周说过的话:“以前长江里的鱼多到能跳上船,现在撒十网能空九网,再这么折腾,迟早要见底。”他忽然觉得,这起案件的意义,不仅是打击非法捕捞,更是要让所有人明白——对自然的掠夺从来都有代价,而法律,正是守护这份平衡的最后一道防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