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是气,是怕。”
“怕?”铁虎挠了挠头,不解,“他怕什么?他今天可是大获全胜啊!白得了那么多粮食和银子。”
“他怕的是,一个不受控制的棋子。”郑闲放下水囊,声音里带着一丝嘲弄,“在他眼里,我这个庶子,就该安安分分地待在角落里,要么当个废物,要么当个工具。可今天,我这件‘工具’,不但自己动了起来,还反过来利用了他这个‘主人’。”
“他当然会怕。”
铁虎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那……公子,咱们现在去哪?回府吗?”
“回府?”郑闲挑了挑眉,“回去等着他给我穿小鞋,还是等着他把我关起来?”
“那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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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城外。”郑闲的眼中闪过一抹精光,“戏台子已经搭好了,观众也已经就位了。我这个主角,怎么能不到场呢?”
“去城外施粥棚?”铁虎眼睛一亮,“公子您是要亲自去发粮食?这下,您的名声可就……”
“名声只是副产品。”郑闲打断了他,“我要的,是人。”
“人?”
“对,人。”郑闲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缓缓说道,“三千石粮食,省着点吃,能救活几千人。这几千个从鬼门关被我拉回来的人,你说,他们以后会听谁的?”
铁虎倒吸一口气,他感觉自己后背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他看着自家公子平静的侧脸,第一次感觉到了一种发自心底的敬畏。
公子图谋的,从来不是钱,不是粮,甚至不是那虚无缥缈的名声。
他要的,是这长安城里,成千上万颗忠心耿耿的人心!
马车一路向着城外驶去。
而此刻的郑家府邸,书房内。
“啪!”
一只上好的青瓷茶杯被狠狠摔在地上,四分五裂。
郑克己胸膛剧烈起伏,脸上的肌肉因为愤怒而微微抽搐。
“逆子!真是个逆子!”
他来回踱着步,像一头被困在笼中的猛兽。
“家主息怒。”一旁侍立的老管家连忙躬身劝道。
“息怒?我怎么息怒!”郑克己猛地停下脚步,指着门口的方向,“你看到了吗?他看我的眼神!那不是儿子看父亲的眼神!那是看一个对手,一个踏脚石!”
“他利用我!他利用郑家的威势,去成全他自己的名声!他把我当成了什么?把他老子当猴耍吗?”
老管家沉默不语。今天发生的事,他也都看在眼里。三公子那番操作,确实是……滴水不漏,又狠又准。
郑克己发泄一通后,似乎也冷静了一些。他坐回太师椅,端起另一杯茶,却发现手抖得厉害。
“你说,我是不是养虎为患了?”他声音沙哑地问。
老管家犹豫了一下,低声道:“三公子他……毕竟是郑家的血脉。他得了名望,对家族而言,也并非全是坏事。”
“坏就坏在他这名望,是从我身上,从本家的身上撕下去的!”郑克己一拳砸在桌子上,“他这是在挖本家的根基,去肥他自己的田!”
“他那个死去的娘,就是个不安分的。现在看来,他是随了他娘的根!”
书房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许久,郑克己才再次开口,声音已经恢复了平时的冷硬。
“派人去城外盯着。我倒要看看,他拿到我给他挣来的名望之后,还想玩出什么花样来。”
“另外,”他眼中寒意更盛,“去查一查,他最近都和什么人来往。我不信,凭他一个人,能想出这么周密的计划。他背后,一定还有人!”
“是,家主。”老管家领命,悄然退下。
空旷的书房里,只剩下郑克己一人。他看着窗外,天色渐晚,一抹残阳如血,染红了半边天。
“郑闲……”
他缓缓念着这个名字,仿佛要将它嚼碎在齿间。长安城外,乱葬岗。
这里名为岗,实则是一片广阔的洼地。战争、饥荒,让这里成了无主尸骨的终点,也成了活不下去的人们苟延残喘的起点。
一股混杂着腐烂、酸臭和绝望的气味扑面而来,浓郁得几乎能将人的口鼻糊住,让铁虎这样见惯了血腥的汉子都忍不住皱紧了眉头。
到处都是窝棚,用破布、烂泥、甚至是垃圾搭建而成。麻木、呆滞的眼睛从窝棚的缝隙里望出来,像是一群躲在暗处的孤狼,警惕、贪婪,又带着深入骨髓的恐惧。
“公子……这里……”铁虎的声音有些干涩。他想说这里不是人待的地方,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郑闲却仿佛没有闻到那股恶臭,他的目光扫过一张张菜色浮肿的脸,扫过那些瘦得只剩骨架、却依旧死死护住怀里孩子的妇人,扫过那些眼中只剩下野兽般本能的男人。
他的眼神平静得可怕。
“卸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