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多久,前方出现了一盏灯。
灯挂在铁轨旁的一棵黑松上,玻璃罩裂了一半,里面一点昏黄火光晃晃悠悠。
树下站着半截被雪埋住的人影。
那人穿着旧棉袄,帽檐压得很低,一只手抬在胸前,掌心朝外,像是在拦车。
白老三没有停。
他只把马头往铁轨另一侧轻轻一拨。
后面的炮子立刻跟着调整方向,整支队伍贴着那道人影的对面慢慢绕过去。
那人影仍旧抬着手。
风雪落在他的帽檐和肩头,把他半截身子埋在雪里。
等雪车靠近时,林缺下意识屏住呼吸。
他不敢正眼看,只用余光扫了一下。
帽檐下面,是一张被冰霜糊满的脸。
眉毛、睫毛、胡茬,全都结着白霜,嘴唇冻成青黑色,半张着,像是要说话,却被寒气硬生生冻在了最后一个音节上。
可下一刻,那张僵硬的嘴,竟然极轻地动了一下。
“捎……”
声音很含糊。
像从冻住的喉咙里挤出来,又像风钻过裂开的灯罩。
林缺瞳孔一缩,几乎本能地想问一句“什么”。
老六眼疾手快,一把捂住他的嘴。
同时,老六另一只手按住林缺的肩膀,把他整个人往车厢里压了压。
林缺身体僵硬,却也反应过来,没有挣扎。
白小九也立刻低下头,连呼吸都放轻了。
那道人影还站在树下。
一只冻僵的手抬在半空。
灯火照着它霜白的脸,火光一晃,那张脸上的冰层也跟着亮了一下。
“捎……一段……”
这一次,声音比刚才完整了一点。
白老三没有回头。
马队没有停。
雪车也没有停。
所有人都像没听见那句话一样,从铁轨另一侧慢慢绕了过去。
那盏灯在身后晃了晃。
火光摇了一下,又摇了一下。
等队伍走出十几米,树下那道人影仍然抬着手。
再走出一段,灯灭了。
林子重新暗下来。
老六这才松开林缺的嘴。
林缺大口吸了一口冷气,脸白得厉害,却没敢立刻说话。
又往前走了几十步,白老三才压低声音开口:
“搭车影。”
林缺嘴唇动了动,这次学乖了,等白老三继续说。
白老三盯着前方铁轨,声音不高:
“以前护林线上跑运木车,也捎人。工人、逃荒的、迷路的,谁要是在林子里冻狠了,就会在铁轨边挂盏灯,等车带一段。”
“有些人没等到车。”
白小九接过话,小声道:
“死了以后也不知道自己死了,还在那儿等。”
白老三嗯了一声。
“这种不是正经害人的东西,别搭理就行。你一答,它就以为车停了。你让它上来,它就真会跟上来。”
林缺喉咙发干,声音很轻:
“跟上来会怎样?”
白老三沉默了一息。
“看它当年怎么死的。”
他淡淡道:
“冻死的,上车后火会灭。饿死的,车上的干粮会少。摔死的,车轮容易断。要是被人害死的……”
他没有继续往下说。
林缺也不问了。
顾异坐在车头,脑海里的图鉴轻轻动了一下。
那动静很浅。
像书页被冷风掀开一个角,又很快合上。
没有收容提示。
也没有完整条目。
顾异回头看了一眼。
灯已经灭了。
树下的人影也被风雪重新遮住,只剩一点模糊的轮廓。
雪重新落下来。
那句“捎一段”,也被林子吞了回去。
一休悦读(原:阅读宝)偷接口死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