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月如和石猛俱是一怔,看向他。
“我知道王老战死了,我知道陈跛子为了给百姓断后,被地行龙踩成了肉泥。我知道这次跟我出来的三百栖龙镇子弟,只回去了一百七十三个。”林枫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敲在两人心头,“每一个名字,我都记得。每夜阖眼,都能看见。”
他转过身,脸上依旧是没什么表情,但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里,却翻涌着苏月如和石猛从未见过的、深沉的痛苦与疲惫。
“你们说我变了。是,我变了。”林枫走回案前,重新坐下,目光落在自己摊开的双手上。这双手,曾握过柴刀,如今却掌控着数万人的生死。“自北境归来,四钥在身,我时常能‘看见’一些东西。”
“看见什么?”苏月如擦去眼泪,蹙眉问。
“看见因果,看见脉络,看见……无数种可能。”林枫的眼神有些空茫,“潮汐石的韵律,让我能感知大势起伏;不动心莲,让我能照见人心微澜;长生藤种,让我体悟生死循环;而冰封之忆……”他顿了顿,“它让我在梦中,一遍又一遍地经历万年前那场背叛的碎片,感受那些先贤在绝望中施加诅咒时的疯狂与决绝。”
他抬起头,看向两位挚友,眼中是深不见底的疲惫:“当我决策时,我‘看到’的,是无数条交织的线。分兵望北,可能导致中路溃败,继而引发全线崩溃,最后我们所有人葬身断龙峡。不分兵,望北可能守不住,但中线必胜,我们还有翻盘的本钱……每条线,都染着血。我要做的,是选出那条……血流得少一些的线。”
“那是一条条人命!不是冷冰冰的线!”石猛低吼。
“我知道!”林枫的声音陡然提高,又迅速压抑下去,他闭了闭眼,“正因为我‘看到’的越多,我才越怕。我怕一步走错,满盘皆输。我怕因为我一丝一毫的犹豫、仁慈,葬送掉整个破晓,葬送掉我们好不容易点燃的这点星火。铁教头把担子交给我,不是让我来当老好人的!”
他睁开眼,目光灼灼,竟带着一丝赤红:“你们觉得我独断,觉得我听不进意见。可你们知不知道,每一次议事,你们每说一句话,我‘看到’的因果线就多出数十上百条!嘈杂!混乱!有些建议,在你们看来稳妥,在我‘眼’中,却是通向悬崖的死路!我要如何与你们分说?说我能预见部分未来?说我觉得你的想法会害死大家?”
苏月如和石猛彻底愣住了。他们从未想过,林枫沉默寡言、独断专行的背后,竟背负着如此恐怖的煎熬。
“那荆……”石猛语气软了下来。
“荆是人才,更是兄弟。我当众斥他,是因为当时我已‘看到’,若按他那套看似周全的粮草方案,三日后运粮队必遭埋伏,粮道一断,军心必乱。”林枫疲惫地揉了揉眉心,“我必须立刻、坚决地否定,掐断那条线。声色俱厉,是为了让所有人,包括可能存在的眼线,都知道此路不通。事后……我已让月如你暗中调整了路线,不是么?”
苏月如猛然想起,林枫当时虽否决了荆,却私下给她递了纸条,让她“复核北路”。她本以为是他改变主意,如今想来,那竟是早有安排。
“你……”苏月如声音发颤,“你为何不早说?”
“说什么?”林枫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说我身怀异宝,能窥天机?说我现在看你们,就像看一副交织着生死的棋局?月如,石猛,我有时看着你们,看着来来往往的兄弟,我看到的不仅是你们的脸,还有……缠绕在你们身上,明暗不定的‘线’。有些线鲜红,代表血光之灾;有些线灰暗,代表命不久长……我要时刻克制着自己,不去看,不去想,不去干涉那些或许注定要发生的‘小事’,才能集中精力,去扭转那些真正致命的‘大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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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长长吐出一口浊气,那气息在冰凉的夜雾中凝成白霜。
“很累。比连战十天十夜还累。”林枫低声道,那一直挺得笔直的脊梁,似乎微微佝偻了一丝,“但我不能说,不能表现出来。我是‘启明尊主’,是破晓的首领,我必须永远坚定,永远正确,永远……让人放心。”
帐内陷入了更长久的沉默。石猛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觉得喉咙被堵住了。苏月如怔怔地看着林枫,看着他眉宇间化不开的倦色,看着他眼底那深藏的痛苦与孤独,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紧了,疼得发慌。
她忽然想起,眼前这个人,今年也不过二十出头。他所承担的,早已超出了这个年龄所能负荷的极限。
“所以,”苏月如的声音轻柔下来,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疼惜,“你就把所有压力,所有艰难的选择,所有的对错,都一个人扛了?甚至连解释,都觉得是负担?”
林枫没有回答,只是沉默。
“放你娘的狗屁!”石猛却突然暴喝一声,猛地站起来,眼圈通红,“林枫!你给老子听清楚了!俺石猛,还有月如妹子,还有荆小子,还有外面千千万万的弟兄,跟着你,不是因为你是他娘的神仙!不是因为你能永远正确!”
他几步走到林枫面前,居高临下地瞪着他,像一头被激怒的雄狮:“俺们跟着你,是因为你是林枫!是那个在栖龙镇为了救个不相干的老头,敢跟御龙宗执事叫板的愣头青!是那个在荒石堡,为了救几个被掳走的孩子,明知是陷阱也往里跳的傻子!是那个在望北城头,浑身是血还要把最后一块干粮分给伤兵的混蛋!”
石猛的声音哽咽了:“俺们要的,是那个有血有肉、会哭会笑、会犯错也会认错的兄弟林枫!不是他妈的一个算无遗策、冷冰冰的泥塑菩萨!你以为把什么都扛了就是对我们好?你错了!你这是在拿刀子,把我们这些兄弟从你心里往外剐!”
“石大哥……”苏月如泪流满面。
林枫浑身剧震,猛地抬起头,看向石猛。石猛也死死瞪着他,胸膛剧烈起伏。
“你说你看见那些线……看见俺会死,月如会死,兄弟们会死……”石猛的声音低了下来,带着一种沉重的悲凉,“那就看着!然后告诉俺,哪天轮到俺!俺石猛要是皱一下眉头,就不是爹生娘养的!可你不能因为怕看见,就把自己关起来,把我们都推开!要死,咱就一起死!要活,咱就一起活出个人样来!这才是兄弟!这才是破晓!”
“石猛……”林枫的声音干涩无比。
“头儿,”苏月如也走了过来,与石猛并肩而立,她脸上泪痕未干,目光却清澈而坚定,“石大哥说得对。我们不怕死,不怕难。我们怕的,是你一个人走得太远,远到我们都看不清你的背影,喊你,你也听不见了。”
她轻轻伸出手,握住林枫放在膝上、微微颤抖的右手。那手冰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