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8章 血色襄阳

“来了来了,换班了。”一个老兵推了推身边的年轻人,“醒醒,回去睡。”

年轻人揉着眼睛,嘟囔着站起身。就在此时——

“什么人?!”

一声厉喝从城门洞传来,随即是兵器碰撞声、惨叫声。

“敌袭!敌……”

喊声戛然而止。

城楼上的守军瞬间清醒,纷纷抄起武器。可已经晚了。城门洞里冲出数十个黑影,为首的正是刘二,他手持一柄大铁锤,一瘸一拐却势如疯虎。

“开城门!放吊桥!”刘二嘶声大吼。

几个汉子扑向绞盘。守军想要阻拦,却被更多的人缠住。这些内应虽然没经过训练,可个个抱着必死之心,凶悍异常。

“快去报信!”守军小队长一边抵挡一边喊。

一个年轻守军转身就往城里跑,可刚跑出几步,一支箭从黑暗中射来,正中后心。

城外,张献忠亲率二万精兵,已潜行到护城河边。看见吊桥缓缓放下,城门洞开,他眼中精光暴射。

“杀!”

二万人如猛虎出闸,冲过吊桥,涌进城门。

襄阳,破了。

城内的抵抗比预想中激烈。

守军虽然被打了个措手不及,但毕竟是正规军,很快组织起反击。尤其是襄王府的亲兵,装备精良,悍勇异常,硬是在王府门前挡住了义军第一波进攻。

但大势已去。城门失守,城外十几万义军源源不断涌入,守军的抵抗逐渐被压缩到几个孤立据点。

天亮时,战斗基本结束。

张献忠骑着高头大马,在亲兵簇拥下走进襄阳城。街道两侧,店铺紧闭,百姓躲在家中,从门缝、窗缝里惊恐地向外张望。

“传令,”张献忠对身边的刘文秀说,“张贴安民告示:大西军只诛贪官污吏、土豪劣绅,不扰平民百姓。开仓放粮,今日午时起,在四个城门设粥厂,每人每日可领粥一碗、饼两个。”

“是!”

“再令,全军休整半日,午后按计划行动。记住那三条铁律!”

命令层层下达。让襄阳百姓惊讶的是,这次破城的“流寇”,似乎真的和以前不一样。

没有四处放火,没有见人就杀,没有冲进民宅抢掠。相反,一队队士兵在街上巡逻,大声宣读安民告示;粥厂真的搭起来了,虽然粥稀得能照见人影,可毕竟是免费的;甚至还有军医在街角设点,给受伤的百姓疗伤。

当然,也有不和谐的声音。

城东富商区,几户大宅被破门而入,金银细软被搬空,主人被绑走。但动手的都是军官带队,士兵们虽然眼红,却无人敢私自行动——执法队就在不远处盯着,已经当街斩了三个抢掠民宅的士兵。

襄王府是重点。

张献忠亲自率军包围王府。朱翊铭自知难逃一死,在正殿服毒自尽。他的儿子、孙子、妻妾数十人,全部被俘。

“大帅,这些人怎么处置?”孙可望请示。

张献忠看着跪了一地的朱家宗室,沉默良久。

按照他以往的脾气,肯定是满门抄斩。可现在……

“朱翊铭已死,罪魁伏诛。”他最终开口,“其余人……男丁全部关押,女眷集中看管,不许侮辱。等局势稳定了,再做处置。”

这决定让所有人都吃了一惊。连徐以显都忍不住提醒:“大帅,斩草要除根啊!”

“除根?”张献忠冷笑,“朱家宗室几十万人,你除得完吗?杀了他们,除了让天下宗室更恨咱们,有什么好处?关着,说不定以后还有用。”

他顿了顿,补充道:“不过王府的财产,一点不留,全部充公!库房、地契、商铺,统统查抄!”

这一查,查出了惊天财富。

白银二百八十万两,黄金六万两,珠宝玉器无数,粮仓存粮三十五万石,绸缎布匹堆满三十间库房。更惊人的是地契——襄王府名下田产达八万顷,遍布湖广!

“八万顷……”连张献忠都倒吸凉气,“他娘的,一个王爷就占了八万顷地!够养活多少百姓?!”

徐以显趁机道:“大帅,这正是收买人心的好机会。不如宣布,所有襄王府田产,全部没收,分给无地农民。每亩只收三成租,其余归耕者所有。”

“三成?”张献忠想了想,“太少了,咱们也要养兵。五成吧,比朝廷的七成、八成还是轻得多。”

“大帅英明!”

八月十六,张献忠在襄阳府衙升堂议事。

他穿上了不知从哪找来的绯色官袍——虽然不太合身,但坐在明镜高悬的匾额下,倒真有几分官威。

“第一,”他朗声道,“即日起,襄阳城为大西军治下。废除所有明朝苛捐杂税,只征田赋,每亩五斗,折银三钱。其他辽饷、剿饷、练饷,一概废除!”

堂下站着不少被“请”来的乡绅、商贾,闻言面面相觑,有人惊喜,有人怀疑。

“第二,襄王府及贪官污吏田产,全部没收,分给无地农民。租率五成,永为定例!”

这下连普通百姓代表都激动了。五成租,虽然还是重,可比之前动辄七八成,甚至还要预征好几年,已经好太多了!

小主,

“第三,开科取士!不论出身,只要识字,皆可应试。考中者,授以官职!”

这条更是石破天惊。明朝科举,只有读书人才能参加,而且门槛极高。现在张献忠说“不论出身”,那岂不是贩夫走卒、工匠农民,只要识字,都有机会当官?

“第四,整顿军纪。凡大西军将士,不得扰民,不得抢掠,违者严惩不贷!”

四条政策一出,襄阳城沸腾了。

穷人欢欣鼓舞,终于看到了活下去的希望;富人战战兢兢,但至少命保住了;读书人则心情复杂——给“流寇”当官?这可是造反啊!可万一……万一这大西军真成了气候呢?

消息如野火般传开。短短数日,襄阳周边州县,竟有十余处不战而降。守军开城门,县令捧印信,迎接大西军入城。

张献忠的势力,如滚雪球般迅速膨胀。

武昌,督师行辕。

杨嗣昌接到襄阳失守的消息时,正在喝药。一碗苦汤刚灌下去,战报就到了。

“噗——”他一口药全喷了出来,随即剧烈咳嗽,咳得满脸通红,眼泪都出来了。

“督师!督师保重身体!”幕僚们慌忙上前。

杨嗣昌摆摆手,接过战报,只看了一眼,整个人就像被抽了骨头,瘫在太师椅上。

“襄阳……襄阳……”他喃喃自语,“襄阳府库被劫,八万顷田产被分……张献忠,张献忠!你好手段!好手段啊!”

他忽然想起崇祯帝的话:“三个月……三个月内若不能剿灭张献忠、罗汝才,你就自己上请罪折子吧。”

现在才过去一个月,襄阳就丢了。接下来会是什么?武昌?南京?

“快!”杨嗣昌强打精神,“传令左良玉,不管他在哪,立刻率部南下,务必堵住张献忠东进之路!传令秦良玉,加快行军速度!传令给陕西,分兵出武关,进入湖广!还有……给皇上上请罪折子,我杨嗣昌……罪该万死!”

最后一句话,他说得凄然。

幕僚们面面相觑,有人低声劝道:“督师,此时请罪,恐皇上震怒……”

“不请罪,难道等皇上下旨问罪吗?会不会当官?”

杨嗣昌苦笑,“襄阳失守,襄王殉国,这是天大的事!我这个督师,难辞其咎。只盼皇上念在我往日功劳,许我戴罪立功……”

他忽然想起什么:“对了,张献忠在襄阳的那些举措——废苛捐、分田地、开科举,这些都要详细写入奏折。要让皇上知道,这张献忠,不是一般的流寇!他是在收买人心,是要跟咱们争天下!”

幕僚们心中一凛。是啊,如果张献忠只是杀人放火,那不过是土匪;可现在他搞这一套,分明是要建立政权,跟大明分庭抗礼!

这才是最可怕的。

奏折八百里加急送往北京。同时,杨嗣昌拖着病体,开始重新部署。

他知道,湖广这场仗,已经不仅仅是剿匪,而是关乎大明国运的生死之战。

赢了,或许还能续命几年;输了……他不敢想。

河套,总理事务堂。

襄阳失守的消息比朝廷战报来得还快——李健有自己的情报网络。

“张献忠这一手,高明。”

卢象升看完情报,长叹一声,“分田地、废苛捐、开科举……这是要把自己从流寇,洗白成义军,甚至是要立国建制啊。”

顾炎武皱眉:“可他真能做到吗?分田地说得轻巧,可地契在富户手里,那些富户肯乖乖交出来?开科举,谁来考?他手下有几个读书人?”

“地契?”黄宗羲冷笑,“张献忠手里有刀,富户敢不交?至于读书人……顾兄,你太小看‘功名’二字的诱惑了。明朝科举,多少人考到白头还是个童生?现在张献忠说‘不论出身’,那些屡试不第的、家道中落的、甚至识几个字的工匠农夫,会不会动心?”

方以智在纸上快速计算:“襄阳八万顷地,若全部分下去,按一户三十亩算,能分给两万六千多户。一亩产粮一石半,五成租就是七斗半,两万六千户就是……每年能收租粮一百五十万石左右。够养十万大军了。”

他抬起头:“而且这还没算其他州县。如果张献忠真能把这套推行下去,他在湖广的根基就稳了。”

李健一直沉默,此刻终于开口:“问题在于,张献忠有没有这个耐心。”

众人看向他。

“分田地、建制度、收人心,这些都是慢工出细活。”

李健走到地图前,“可朝廷不会给他时间。杨嗣昌正在调集大军,最多一个月,左良玉、秦良玉、等人的兵马就会在湖广会师。到时候,张献忠是守城还是野战?守城,他刚得襄阳,民心未附,城防未固;野战,官军虽新败,但实力犹在,尤其是秦良玉的白杆兵,战力不容小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