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曰臣工委顿。”左懋第语气渐激，“朝中大臣，或结党营私，或庸碌无为，或畏难避事。遇事推诿，有功则争，有过则诿。国家危急，不见忠臣死节，但见宵小钻营。臣请陛下，严惩贪腐，擢拔贤能，振奋朝纲！”

“四曰国计虚耗。”最后，他痛心疾首，“国库空虚，而用度无节。宫中奢靡，藩王挥霍，官员贪腐，岁耗巨万。臣请陛下，躬行节俭，裁撤冗员，削减用度，以实国帑！”

四条说完，大殿内一片寂静。左懋第所说的，句句都是实情，但句句都戳中痛处。不少大臣低下头，生怕被皇帝点名。

崇祯沉默良久。这些弊病，他何尝不知？但积重难返，改革何其难也。难道他也能像李健一样，军政一手抓，改革之风吹的满地都是？

“左卿所言，”他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朕岂不知？然事有缓急，财有穷时。如今辽东告急，流寇猖獗，处处用钱，朕……朕也是无可奈何。”

左懋第跪地叩首：“陛下！正因国事艰难，更需革除积弊！臣请陛下，先赈灾民，以安民心；再整军备，以固边防。民心安则天下稳，军备固则社稷安。若只顾催征，不理民瘼，只怕民变愈烈，流寇愈众，到时悔之晚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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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番话，说到了崇祯心里。河南李自成、四川张献忠，不都是饥民变成的吗？若再不赈灾，只怕天下皆反。

“左卿还有何建议？”他问。

左懋第道：“臣请三事：

一，严禁将士剽掠。官军剿寇，往往杀良冒功，劫掠百姓，致使民不聊生。当严令禁止，违者斩。

二，散米钱赈济。开太仓、常平仓之粮，拨内帑之银，赈济灾民。

三，清理刑狱。大赦天下，释放轻罪犯人，以显陛下仁德。”

崇祯沉思片刻，道：“准奏。传朕旨意：上灾七十五州县，所旧练三并停；中灾六十八州县，止征练饷；下灾二十八州县，俟秋后征饷。另诏天下，清理刑狱，赦免轻罪。至于严禁剽掠、散米赈济……容朕再思。”

这已是难得的让步。左懋第知道不能逼得太紧，叩首道：“陛下圣明！”

散朝后，旨意传出，灾州县百姓闻之，稍得喘息。然而，朝廷的恩泽，能惠及多少？层层盘剥之下，真正到百姓手中的，恐怕十不存一。

但无论如何，太庙战神朱由检又开始正视民生问题了。虽然可能已经太晚。

三月中旬，河南商州。

李岩、红娘子一行八百余人，经过半个月跋涉，终于进入李自成控制区。沿途所见，让李岩心情复杂。

与河南大部分地区的赤地千里不同，李自成控制下的河南部分地区，竟显出几分生机。

田野里，有农民在耕作——虽然衣衫褴褛，但至少还有力气干活。

道路上，有商旅往来——虽然货物不多，但至少还有贸易。

村庄里，有炊烟升起——虽然可能是稀粥，但至少还有饭吃。

更让李岩惊讶的是，沿途关卡对百姓的盘查很宽松，只要不是官军探子，基本放行。而官军控制区，往往是层层盘剥，雁过拔毛。

“红姑娘，”李岩对红娘子说，“看来李闯王治民，确有一套。”

红娘子点头：“我也听说了，李闯王自从商洛山里出来之后，就变的跟之前有所不同。现在他们把地主老财的土地分给百姓，三年不纳粮。百姓自然拥护。”

正说着，前方传来马蹄声。一队骑兵疾驰而来，约有百人，为首的是个年轻将领，约二十岁，英气勃勃。

“来者何人？”年轻将领勒马问道。

李岩上前拱手：“在下李岩，河南杞县人，特来投奔闯王。这位是红娘子姑娘。”

“李岩？”年轻将领眼睛一亮，“可是那位捐粮赈灾、被官府陷害的李公子？”

“正是在下。”

年轻将领翻身下马，抱拳道：“在下李过，闯王麾下右营制将军。久闻李公子大名，闯王也多次提起，说若得李公子，如鱼得水。没想到今日得见，幸会幸会！”

李岩连忙还礼：“原来是李将军，失敬。”

李过热情地说：“闯王正在整军，准备攻打洛阳。得知李公子来投，定会大喜。请随我来！”

在李过引领下，李岩一行来到商州城。这座原本的州城，如今成了李自成的临时大本营。

事业上升期的李闯王还是有长进的！城中秩序井然，士兵巡逻，商铺营业，百姓生活如常，若不是偶尔看到“闯”字大旗，几乎以为还在明朝治下。

李自成在州衙接见李岩。这位名震天下的“闯王”，身材魁梧，面容刚毅，更有几分悍勇之气。他穿着普通布衣，未着铠甲，但站在那里，自有一股威势。

“李公子！”李自成大步上前，握住李岩的手，“李某久闻公子贤名，今日得见，三生有幸！”

李岩感动道：“闯王折煞学生了。学生一介书生，蒙难来投，只愿效犬马之劳。”

“什么书生不书生！”李自成豪爽道，“读书人中有你这样为民请命的，才是真豪杰！来，坐下说话。”

众人落座。李自成介绍了在座的几位：刘宗敏、田见秀、袁宗第、高一功、李过、李双喜、郝摇旗等大将，以及谋士顾君恩。

李岩也介绍了红娘子。李自成对红娘子很是欣赏：“红姑娘女中豪杰，李某佩服！以后就在我营中，与兄弟们同甘共苦！”

寒暄过后，李自成问起正事：“李公子，如今我大军十五万围困洛阳，但城池坚固，久攻不下。公子可有良策？”

李岩沉吟片刻，道：“学生初来，不明军情，不敢妄言。但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但讲无妨！”

“学生以为，攻城为下，攻心为上。”

李岩缓缓道，“洛阳乃千年古都，城中百姓、士绅、官员，对大明尚有眷恋。若强攻，即便攻克，也是血流成河，结下深仇。不如围而不打，同时施以仁政，收揽民心。”

李自成皱眉：“围而不打，城中粮尽自降，这我懂。但仁政……如何施法？”

李岩道：“第一，严明军纪。传令全军，入城之后，不杀平民，不抢民财，不淫妇女。违者斩。第二，开仓放粮。洛阳城破后，将官府、王府粮仓全部打开，赈济饥民。第三，任用贤能。对投降的明朝官员、士绅，只要愿意效忠，一概任用，不究前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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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顿了顿，加重语气：“最重要的是，要提出明确纲领，让百姓知道咱们为何而战。‘均田免粮’是好口号，但还不够。要提出‘尊贤礼士，除暴恤民’，要告诉天下，咱们不是流寇，是仁义之师，是要建立新朝，救民于水火的！”

这番话，说得在座众人频频点头。李自成更是眼睛发亮：“说得好！李公子果然大才！这‘尊贤礼士，除暴恤民’八个字，说到我心坎里了！”

刘宗敏却有些不服：“李公子说得轻巧。咱们兄弟刀头舔血，打下城池，抢点钱财怎么了？不让抢，谁还卖命？”

李岩正色道：“刘将军，敢问咱们为何造反？”

“活不下去了呗！”

“对，活不下去了。”李岩道，“那百姓为何活不下去？是因为官府催征，地主盘剥。咱们若也抢百姓，与官府何异？百姓会支持咱们吗？”

他看向李自成：“闯王，得民心者得天下。咱们若想成就大业，就不能只图一时之利。严明军纪，善待百姓，看似吃亏，实则得利。百姓拥护，兵源不愁，粮草不愁，情报不愁。这才是长远之计。”

李自成拍案：“李公子说得对！传令：自今日起，全军严明军纪，违者斩！打下洛阳后，按李公子说的办！”

他又对李岩道：“李公子，你就留在我身边，做军师。有什么建议，尽管提！”

李岩起身行礼：“蒙闯王信任，学生必竭尽全力！”

从此，李岩正式成为李自成的谋士。他的到来，给这支农民军带来了质的变化——从单纯的流寇，开始向有政治纲领的起义军转变。从此李岩成了李闯王手下的萧何。

李岩归闯后不久，又向李自成推荐了一个人：牛金星。

牛金星，字继善，河南宝丰人，天启年间中举，本有锦绣前程，却因一桩冤案被革去功名，从此对明朝充满怨恨。他博学多才，精通典章制度，一直想找机会施展抱负。

三月二十日，牛金星在商州见到了李自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