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落下,殿内一片寂静。许多人都在心里飞快地计算着:三八十万两的五成是一百九十万,老营核心将领不过二三十人,每人能分多少?新附官兵数万,三成摊到每人头上又有多少?
刘宗敏咧开嘴笑了:“大元帅英明!就该这么分!那些后来归附的,凭什么跟咱们老兄弟拿一样多?”
他说这话时,眼睛有意无意地瞟向罗汝才那边。
罗汝才端着酒碗的手顿了顿,脸上笑容不变,仰头将酒一饮而尽。他身边的谋士吉珪却垂下眼睛,手指在桌下轻轻掐算着什么。
李过坐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幕,心中涌起一股不安。他想开口说点什么,但看到叔父李自成脸上那不容置疑的神情,又把话咽了回去。
宴席持续到深夜。许多将领醉得不省人事,被亲兵搀扶着离去。李自成也喝了不少,但他始终保持着清醒。当最后一批人离开后,他独自坐在空旷的大殿里,看着满地狼藉的杯盘,忽然感到一阵疲惫。
“大元帅,该歇息了。”亲兵队长李强低声提醒。
李自成点点头,起身走向后殿。福王的寝宫已被收拾出来,作为他的临时住处。走进那间奢华的卧室,他看着墙上挂的名人字画、多宝格里摆放的古玩玉器、紫檀木雕花大床上铺的锦被绣褥,忽然觉得这一切都很不真实。
“李强。”
“在。”
“把这些东西都撤了,换咱们自己的铺盖。”
“是。”
亲兵们忙活起来。李自成走到窗前,推开雕花木窗。正月十五的月亮又圆又亮,清冷的月光洒在王府的亭台楼阁上,给这片奢华的建筑蒙上一层凄清的色彩。
远处传来打更的声音——已经是三更天了。洛阳城沉寂在夜色中,但李自成知道,这沉寂之下,暗流正在涌动。
次日清晨,罗汝才营中。
曹营驻扎在洛阳城东的原校场,营帐连绵,旌旗招展。与李自成老营的肃杀不同,曹营的布置显得松散许多,营中不时传出笑骂声、赌博的吆喝声,甚至还有女人的娇笑声。
中军大帐内,罗汝才刚起床,正由两个侍女伺候着梳洗。他看人时总带着三分笑意,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这笑意背后藏着锋刃。
谋士吉珪掀帘进来,手里拿着几份文书。
“大帅,昨夜老营那边已经开始了。”吉珪低声说,“刘宗敏亲自带人清点福王府库银,听说光现银就装了三百多口大箱子。”
罗汝才用热毛巾擦着脸,含糊地问:“按照李闯王定的规矩,咱们能分多少?”
吉珪顿了顿:“按照章程,曹营应得……不到一百万两。”
罗汝才的动作停住了。他慢慢放下毛巾,盯着铜盆里晃动的水面:“三八十万两,老营拿一百九十万,咱们拿不到一百万万,剩下银两全部给其他杂七杂八的降兵。呵呵,好一个‘奉天倡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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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语气很平静,但帐内的空气陡然冷了下来。两个侍女吓得不敢动弹。
吉珪凑近一步,声音压得更低:“大帅,还不止如此。昨夜宴后,牛金星私下找了几个原明朝的户部旧吏,正在拟定六政府官员名单。吏、户、兵三部的主事,全安排的是他们的人。”
“咱们的人呢?”
“礼部给事中,有个虚衔。”吉珪冷笑,“刑部倒是有一个名额,但谁不知道刑部现在就是个空架子?”
罗汝才沉默良久,忽然笑了:“李闯王这是要过河拆桥啊。要不是咱们曹营帮他打开局面,他能有今天?”
“大帅英明。”吉珪眼中闪过一道光,“但眼下还不是翻脸的时候。朝廷援军随时可能到来。李自成还需要咱们。”
“需要咱们当炮灰。”罗汝才站起身,走到帐壁前,看着上面挂的河南地图,“攻打洛阳,曹营死伤三千余人。分银子时,咱们成大冤种了。送死时,咱们就是‘兄弟’了。”
这时,帐外传来喧哗声。一个粗豪的嗓音大吼:“凭什么!老子不服!”
罗汝才皱眉:“外面怎么回事?”
亲兵进来禀报:“是马福元掌盘子,听说分银子的章程,正在发脾气。”
话音未落,帐帘被猛地掀开,一个满脸虬髯的壮汉闯了进来,正是曹营大将马福元。
“大帅!”马福元把酒坛往地上一掼,瓷片四溅,“李闯王把咱们当什么了?要饭的?洛阳是咱们一起打下来的,凭什么他们老营拿大头?”
罗汝才示意侍女退下,淡淡道:“马兄弟,稍安勿躁。坐下说话。”
“我坐不住!”马福元一脚踢翻凳子,“刚才我去老营那边打听,你猜怎么着?刘宗敏那厮,已经给自己挑了福王府最好的三处宅子!他手下那几个掌盘子,每人分了两千两银子!咱们呢?咱们的弟兄拼死攻城,每人就十两!”
吉珪叹了口气:“马将军息怒。此事大帅自有计较。”
“计较?再计较下去,汤都喝不上了!”马福元瞪着罗汝才,“大帅,咱们曹营十几万兄弟跟着你,不是来受这窝囊气的!当年咱们纵横南北,何等威风?现在倒好,成了李自成的附庸了!”
这话戳中了罗汝才的心事。他脸色阴沉下来,细长的眼睛里寒光闪烁。
帐内陷入死寂。只有马福元粗重的喘息声,和帐外远处士兵操练的号子声。
良久,罗汝才缓缓开口:“马兄弟,你说得对。咱们曹营,不能永远矮人一头。”
他走到马福元面前,拍拍他的肩膀:“但眼下,还得忍。李自成下一个目标是开封,那是北宋旧都,城高池深,守军精锐。这一仗,不好打。”
马福元眼睛一亮:“大帅的意思是……”
“让李自成先去碰钉子。”罗汝才嘴角勾起一丝冷笑,“等他啃不动了,自然要来求咱们。到时候,该咱们的要价,就得重新谈了。”
吉珪补充道:“不仅如此。开封周王府富可敌国,据说库藏比福王府还要丰厚。这一仗,咱们曹营必须掌握主动,不能再像打洛阳时那样冲在前面当先锋。”
马福元恍然大悟,怒火平息了大半:“还是大帅想得周到!那眼下……”
“眼下,”罗汝才坐回主位,重新端起那副笑面,“咱们该去拜见李大元帅,表表忠心,顺便……问问攻打开封的具体方略。毕竟,咱们曹营兄弟也有自己的需求嘛。”
他说最后一句时,语气里的讥讽连马福元都听出来了。三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笑了起来。
只是那笑声,透着刺骨的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