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7章 炼狱孤城

作为太祖皇帝第五子周定王朱橚的后裔,朱恭枵这一支在开封已经传承了十一代,近三百年。王府的产业遍布河南,田庄、店铺、当铺、船队……

每年的进项足以让任何豪门眼红。可谁能想到,短短三个月,这积累了三代的财富,竟如冰雪消融般迅速耗尽。

围城之初,朱恭枵还是乐观的。他不想让大明快递员再吃一顿福禄宴,于是他召集王府属官,慷慨激昂地说:“开封城坚池深,粮草充足,闯贼不过乌合之众,能奈我何?诸位放心,本王已上书朝廷,援军不日即到!”

那时他确实有底气。王府的粮仓里存着五千石粮食,地窖里藏着十万两白银,库房里还有无数珍宝。他下令开仓放粮,每日在王府外设粥棚,赈济灾民。开封百姓无不称颂“周王仁德”。

可很快他就发现,情况不对了。闯贼不是乌合之众,他们围而不攻,深沟高垒,彻底断绝了开封与外界的联系。五千石粮食,听起来很多,可开封城里有几十万人,还有几万守军,这点粮食简直就是杯水车薪。

两个月前,官府开始征粮。开封知府亲自上门,言辞恳切又隐含威胁:“王爷,守城是大义,王府囤粮众多,若不肯拿出,恐军心不稳,百姓生怨啊……”

朱恭枵知道这是实话。他咬牙拨出了一千石。可不到半个月,官府又来了。这次是守备陈永福亲自带队,直接说:“王爷,军中已无隔夜之粮,若再无补充,士卒溃散,城破只在旦夕!”

朱恭枵又拨出了一千五百石。

一个月前,粮食终于见底了。不仅是王府,全城的粮仓都空了。朱恭枵这才真正意识到危机的严重性。他下令缩减王府用度,从每日三餐减到两餐,从干饭到稀粥,最后连王妃、世子们的伙食都只剩一碗清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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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这解决不了问题。城里的惨状不断传到王府:饿殍遍地,人相食,易子而食……每一次听到这样的消息,朱恭枵都感到一阵窒息。他是周王,是开封百姓的父母官(虽然名义上不是,但实际地位如此),却无力拯救他们。

十天前,他做出了一个痛苦的决定:变卖王府珍宝,换取粮食。第一批卖的是字画古玩,换回一百石粮食;第二批是瓷器玉器,又换回八十石;第三批是金银器皿,包括王妃的嫁妆首饰,换回一百二十石。

今天,是最后一批了。

“王爷,”王府长史王文翰躬身站在阶下,声音哽咽,“库房已经……空了。只剩下……只剩下这尊金佛了。”

两名侍卫吃力地抬着一尊三尺高的金佛走进大殿。佛像在烛光下闪烁着温润的金色光芒,面容慈悲,仿佛在怜悯这苦难的人间。

朱恭枵站起身,慢慢走到金佛前。他伸手抚摸着冰冷的黄金,指尖微微颤抖。

这尊佛像是永乐年间御赐的宝物,据说是用南洋进贡的赤金铸造,重达三百斤,是周王府的镇府之宝,已经传承了十代。每逢初一十五,王府都会在佛前焚香祷告,祈求国泰民安、家族昌盛。

现在,他要把这最后的传家宝,换成粮食。

“能换多少?”朱恭枵问,声音干涩。

王文翰低头:“回王爷,金铺的师傅估过,按现在的金价,大概能换……一百五十石粮食。但城中粮商说,现在粮食有价无市,实际能换到的,可能只有一百石,甚至更少……”

一百石。对于几十万人来说,这点粮食还不够塞牙缝。

朱恭枵闭上眼睛。他想起三个月前,自己站在城楼上,对守城将士许下的承诺:“本王与开封共存亡!王府在,粮仓在,绝不会让将士们饿着肚子守城!”

如今,王府空了,粮仓空了,将士们真的在饿着肚子守城。

“换,”朱恭枵睁开眼,眼神变得坚定,“不管能换多少,都换。换来的粮食,全部运上城头,分给守军。告诉他们,这是王府最后的心意。”

“王爷……”王文翰跪了下来,“这可是先王传下的宝物啊!传承了十代!若是卖了,王爷如何向列祖列宗交代?”

朱恭枵苦笑:“列祖列宗?若是城破了,你我都要死,周藩就此断绝,还要这金佛何用?若是城守住了,金佛还能赎回来;若是守不住……留着它,难道给闯贼当战利品吗?”

他顿了顿,声音提高:“王长史,去办吧。今日之内,必须把粮食换回来,运上城头。”

王文翰知道王爷心意已决,含泪叩首:“臣……遵命。”

侍卫们抬起金佛,缓缓退出大殿。黄金的光芒逐渐消失在门外,殿内重新变得昏暗。

朱恭枵站在原地,久久不动。他想起自己年轻时,父亲周端王朱肃溱对他说的话:“恭枵啊,你要记住,咱们周藩在开封三百年,靠的不是权势,是民心。民心在,周藩在;民心失,周藩亡。”

民心。现在的开封,还有民心吗?

朱恭枵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必须坚持下去。不仅仅是为了周藩的传承,更是为了身为大明亲王的尊严和责任。

他可以逃。早在围城之初,就有幕僚建议他趁夜潜出城外,南下南京。以王府的财力,买通几个守门官兵并不难。但他拒绝了。

“本王若逃,开封必乱,”当时他是这么说的,“本王在,将士们还有盼头;本王走了,军心立刻溃散。”

现在想来,也许当时逃走才是明智的选择。但他不后悔。有些事,明知不可为而为之,这就是责任。

殿外传来脚步声,王文翰又回来了,手里拿着一份文书。

“王爷,刚收到的军报,”王文翰脸色凝重,“闯贼射来了最后通牒,限十日之内开城投降,否则……否则城破之后,鸡犬不留。”

朱恭枵接过文书,快速浏览。文字粗鄙,但意思清楚。十日之期,从今日算起。

“守军士气如何?”他问。

王文翰迟疑了一下:“南门、西门还算稳定,但东门、北门……已有士卒逃亡。陈守备抓了十几个,当众斩首,暂时稳住了局面。但军中缺粮严重,恐非长久之计。”

朱恭枵点点头。他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天。饥饿能瓦解最坚固的防线,能摧毁最坚定的意志。

“王府的粮食运出去了吗?”

“已经派人去联系粮商了,但……”王文翰欲言又止。

“但什么?”

“但粮商说,现在城中粮食都在几个大户手里,他们要价极高。一百五十石粮食的金子,可能只能换八十石,而且……而且要现粮的话,得加价三成。”

朱恭枵一拳砸在椅子的扶手上:“混账!国难当头,他们竟然还想着发国难财!”

王文翰低头不敢说话。

沉默良久,朱恭枵长叹一声:“加价就加价吧,能换多少是多少。但要快,十日之期……不多了。”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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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文翰退下后,朱恭枵一个人坐在空荡的大殿里。烛火跳动,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在墙壁上摇曳,像一株即将倾倒的枯树。

他想起了很多事。想起年轻时在王府花园里吟诗作画,想起每年冬至率官员祭祀天地,想起百姓在王府外跪拜谢恩……那些繁华的景象,如今想来,竟如隔世。

开封不能丢。丢了开封,中原就完了;中原完了,大明就真的危在旦夕了。

可他还能做什么呢?王府已经掏空了,他个人的私产也变卖殆尽。他现在能做的,只剩下祈祷——祈祷援军及时赶到,祈祷守军再坚持十天,祈祷城中的粮食能多撑几日。

“列祖列宗在上,”朱恭枵对着空荡荡的大殿,低声说道,“不肖子孙朱恭枵,无能守住开封,愧对先人。但请保佑开封军民,渡过此劫。若能守住开封,我愿减寿十年,不,二十年……”

话未说完,他已泪流满面。

殿外,夜色如墨。开封城在饥饿和绝望中,迎来了又一个漫长的夜晚。

一百五十石粮食,最终只换回了九十石。粮商的理由很充分:现在粮食是救命的东西,价格自然要涨;而且风险太大,万一城破了,金子也带不走,所以必须提前收取“风险金”。

九十石粮食,分到几万守军手里,每人能分到多少?朱恭枵不知道,也不想去算。他只知道,这是他能做的最后一件事了。

粮食连夜运上城头。当守军们看到那一袋袋粮食时,很多人当场就哭了。不是感动,是绝望——这么点粮食,够吃几天?

但至少,这是一个信号:周王还在,王府还在,他们没有放弃。

朱恭枵站在王府最高的阁楼上,望着黑暗中零星火光的城墙。他能想象此刻城头上的景象:饿得摇摇欲坠的士兵,捧着分到的一小把粮食,小心翼翼地下咽。

“十日,”他喃喃自语,“只剩下十日了。”

远处,顺军大营的方向,隐约传来号角声。那是敌人在集结,在备战,在磨刀霍霍。

开封,这座千年古都,正在经历它历史上最黑暗的时刻。而决定它命运的时刻,即将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