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遭遇官差

“嗯。”马老爷不置可否地应了一声,端起手边的青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听闻你们弄的那个什么‘黑金’,最近在县城里,闹出的动静可不小啊。连衙门里的人都惊动了?”

“正是为此事,特来向您老请教。”李健顺势接过话头,将“矿产税”风波简要而清晰地叙述了一遍,末了道,“晚辈已勉强应对过去,但心中着实不安,怕日后再生枝节。”

“听说了。”马老爷放下茶盏,声音平稳,“你处置得……尚可。懂得分寸,知道进退。以后若再有此类不长眼的琐碎事情纠缠,你们……可以提一提老夫的名号。”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只是提及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然而,这轻飘飘的一句话,落在李健耳中,却重若千钧。从马家庄那高墙大院出来,走在回村的土路上,李大嘴还有点发懵,回头望了望那气派的门楼:“这就……成了?靠山就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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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了。”李健长长舒了一口气,望着远处苍茫起伏的黄土塬,目光深远,“有了马老爷这块招牌,至少寻常的小鬼、衙役之流,便不敢再轻易近身勒索。咱们算是暂时扎下了一个小小的篱笆。”

果然,此后商队再入县城,守门的衙役查验依旧,但眼神和态度已截然不同。当李大嘴或周大福看似随意、实则刻意地提一句“马老爷关照的生意”,对方往往脸色一肃,或点点头,或摆摆手,查验草草了事便痛快放行。那每月一百五十块煤和五十块“厨房特供”,也送得顺顺当当,成了双方心照不宣、各取所需的“规矩”。

然而,就在新家峁上下为终于摆平了眼前的麻烦小鬼而稍稍松了一口气的时候,整个陕北高原乃至更广阔天地的穹窿,正被更厚重、更晦暗、更令人窒息的乌云缓缓笼罩。

连年的旱魃如同最恶毒的魔鬼持续为虐,赤地千里,龟裂的田土仿佛一张张绝望嘶吼的嘴。稀稀拉拉的庄稼如同被天火反复燎过,只剩下片片枯焦扭曲的残骸。朝廷的赈济粮车杳无音讯,或许那满载希望的队伍根本未曾离开过京畿附近那戒备森严的巨大仓廪。

从破败驿站往来人口中传来的破碎消息里,越来越多地夹杂着“流民聚众”、“饥荒蔓延”、“民变滋事”、“某某地起义军”等等不祥的字眼,如同瘟疫般在尘土飞扬的道路上流传。

更远的北方边境,隐约传来边镇兵卒因长期欠饷而日益躁动不安的马蹄与刀枪碰撞之声。朝廷的诏令、官员的安抚,似乎还在那遥远而华丽的庙堂之上徘徊争论,对于这片苦旱欲燃的高原,除了日渐勒紧脖颈的“辽饷”、“剿饷”、“练饷”等等名目,便是如同那苍穹之上迟迟未落的救命雨水一般,只剩下无边无际的、令人绝望的沉默与遗忘。

这沉默,比任何喧嚣的压迫更为可怕,它正在一丝一丝、缓慢而坚定地抽干这片土地上最后一点微弱的生机,将无数像新家峁这样刚刚燃起一星半点希望之火的村落,一步步逼向渺茫而未知的荒野深渊。

李健对此虽未能全盘知晓,但空气中日益弥漫的焦灼气息,县城门外日渐增多的、面黄肌瘦眼神空洞的流民队伍,以及偶然听闻的远方某地“闯王”声势渐起的传闻,已让他每每在夜深人静时,感到脊背阵阵发凉。眼前的些许苟安与顺利,在这山雨欲来的大背景下,更像是一场巨大暴风雨降临前短暂而脆弱的宁静。

他时常独自站在村口的打谷场上,看着连日积累下堆积如山的乌黑蜂窝煤,看着村民们因为仓库渐满而流露出的、充满希望的笑容和忙碌身影,心中那根警惕的弦却越绷越紧,几乎到了极限。

他比任何人都更清醒地认识到,在这张由贪婪权力、无情天灾与混乱时势交织而成的巨大罗网之中,没有什么是真正稳固的靠山。马老爷的招牌或许能挡住小鬼,却未必挡得住真正汹涌的巨浪。要想在这即将到来的、莫测而酷烈的时代风浪中,守住新家峁这一方刚刚点燃的、微弱的暖意与生机,唯一的办法,就是让自己尽快变得更强。

财富在乱世是引人垂涎的肥羊,他必须让新家峁这头看似温顺的“羊”,尽快长出足以自卫的坚硬犄角,磨砺出锋利的蹄子,甚至,在必要的时候,要能让觊觎者感到,这是一头不好招惹、会拼死抵角的“野牛”。

这个念头,如同荒野上的火星,在他心底幽暗处,悄然燃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