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得对!”韩师傅一拍大腿,“加个螺杆调节,转动手轮,钩子就能升降。”
新工坊的选址花了三天时间。最终定在河湾下游一处水流平缓又有落差的地方。这里离居住区稍远,可水力充足,而且地势平坦,便于建造大工坊。
百十个汉子在河滩上忙活了整整半个月。粗大的原木被运来,打成深深的地基;青砖从砖窑一车车拉来,铺成平整防潮的地面;高大的木架竖起,茅草混合泥浆的屋顶铺上,朝河一面开了整排的木窗,用新制的玻璃嵌上——那是玻璃坊的第一批产品,虽然还有些气泡和波纹,可透光性比窗纸好了太多。
工坊建好的那天,像个巨人般矗立在河湾旁。长十五丈,宽八丈,高两丈,宽敞得能跑马车。妇人们第一次走进来时,都被这空间震撼了,说话都有回音。
机器部件的制作和运输持续了十天。从木工坊运来的齿轮、轴杆、机架,从铁匠铺打制的轴承、销钉、紧固件,像搬家似的络绎不绝。
主齿轮有磨盘大,需要四个壮汉才抬得动;三十二个纺锤架分四排,每排八个,整齐得像军阵;皮带盘绕穿梭,复杂得如巨龙的筋络血管。
组装开始后,工坊里日夜响着敲打、调校、争论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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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师傅爬高趴低,嗓子都喊哑了。“这个齿对不准!差半分都不行!拆了重装!”
李定国拿着自制的卡尺和水平仪,逐个测量轴孔的同心度、轴杆的平直度,额上的汗珠滚落也顾不上擦。“三号轴偏了半厘,得重打。不重打,转起来震动大,纱线必断。”
春娘带着妇人们做最精细的活:清理纺锤轴,检查每一个竹钩的光滑度,安装调试断线报警的小装置。她们的手轻得像抚摸婴儿,生怕碰坏了这些精密的部件。
“春娘姐,这个钩子边上有毛刺。”十七岁的小翠举着一个竹钩。
“砂纸给我。”春娘接过来,就着窗外的光,用最细的砂纸一点点打磨,直到手指摸上去光滑如镜,“记住了,一个毛刺,可能就会刮断一根纱。一根纱断了,整个锭子就得停。三十二个锭子,停一个就少一份产出。”
小翠用力点头,眼神认真得像在学堂听课。
试机那日,工坊里里外外围满了人。孩子们扒着窗台,汉子们蹲在门口抽旱烟,妇人们攥着手绢或衣角——所有人都想知道,这个耗费了无数木料、铁件、人力的铁木大家伙,真能听话吗?
李健站在水轮机旁的闸门前,深吸一口气。
“开闸——”
闸门拉起,积蓄的河水奔涌而出,冲向下方的水轮机叶片。巨大的木轮开始缓缓转动,发出低沉而有力的呻吟。动力通过埋在地下的传动轴传来,工坊里“嗡”的一声闷响,像是某个巨兽苏醒了。
主齿轮动了。
副齿轮跟着转。
皮带开始滑动。
三十二个纺锤,从第一排到第四排,依次旋转起来,嗡嗡声由疏到密,最后连成一片低沉而稳定的轰鸣。
“转了!全转了!”人群爆发出欢呼。
可欢呼声很快变成了慌乱。
纱线断得像暴雨打蛛网,“叮叮叮”的报警声此起彼伏,几乎连成一片;纺锤转速肉眼可见地不稳,有的快得模糊,有的慢得像要停下;负责上料的妇人手忙脚乱,麻纤维不是喂少了断线,就是喂多了团成疙瘩,缠得到处都是。
“停水!停水!”春娘急得大喊。
闸门落下,水轮慢慢停转,传动停止,纺锤的嗡嗡声渐息。工坊里一片狼藉:地上到处是断了的纱线,纺锤上缠着乱麻,几个妇人蹲在地上,徒劳地想把打结的线团解开。
最年轻的小翠捂着脸哭了,肩膀一耸一耸的:“盼了这么久……咋成这样了……”
她一哭,几个年轻媳妇也跟着抹眼泪。王婆婆看着这景象,重重叹了口气,蹲下身,默默开始收拾。
“哭啥?”春娘一抹眼睛,声音却异常坚定,“李盟主早说过,新东西哪有一次就成的?当年改水力锤,齿轮崩了多少次?改织布机,梭子飞出去多少回?找出毛病,改!一次不行两次,两次不行三次!”
她走到小翠面前,扶起姑娘:“擦干眼泪,咱们从头来。”
改进从最细微处开始。
李定国在机器运行时就趴在地上听,发现是传动轴震动太大。“地基夯得不够实,轴转起来带动整个地面微震。震动传到纺锤,纱线就断。”
于是工坊地面重新加固。汉子们挖开青砖,在下面加了双层夯土,中间垫了碎石和砂子。轴承座下面加了牛皮垫和软木垫,吸收震动。
韩师傅重新调整了所有齿轮的咬合度,在齿面上涂了熬制的牛油混合硫磺的润滑膏。再开机时,那“嗡嗡”声果然小了些,变得平稳低沉。
春娘带着妇人们试验上料手法。这看似简单的一撕一喂,里面全是学问。麻纤维要撕得多薄?铺得多匀?喂入的速度多快?她们一点一点试,记录下来:
纤维撕成蝉翼薄,透光不见厚处;
铺开要如云舒展,厚薄均匀无疙瘩;
喂入速度随转速,眼到手到心要到。
她们还发明了“双人协作法”——一人专管上料,手稳眼准;一人专管巡检接线,耳听报警,眼观纱线。两人配合,效率比单人操作提高五成。
七天后,机器再次启动。
这一次,轰鸣声平稳了许多,断线率明显下降,纱线的均匀度肉眼可见地提升。一天下来,称重结果让所有人松了口气:十八斤纱。
虽然离预期还有差距,可这已经是单锭纺车九天的产量了。
“还不够。”李健拿着一把精致的卡尺走进工坊,“纱线不能只论斤两,要分等级。粗纱织粗布,做工作服、口袋布;细纱织细布,做衣裳、被面。得定标准。”
于是工坊角落里多了个“质检台”。每纺出一批纱,就取样十段,用卡尺量粗细,记录平均值和波动范围;用砝码测断裂强度,看能承受多大拉力;还要手捻手感,看柔软度和均匀度。
合格的纱线,在标签上盖蓝色印章;不合格的,盖红色标记。春娘立了规矩:一批纱里,红标超过一成,整组停机找原因;超过三成,组长要写检讨,扣工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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质量标准像一根无形的鞭子,倒逼着工艺改进。
妇人们发现,麻纤维浸泡软化的时间长短,直接影响纺纱的难易和纱线质量。泡久了纤维烂,强度不够;泡短了纤维硬,容易断。最佳时间是六个时辰,夏天五个半,冬天七个。
纺锤转速也不是越快越好。转速太高,纱线加捻过度,发硬发脆;转速太低,纱线松散,强度不足。经过反复试验,找到了不同粗细纱线的最佳转速范围。
连车间湿度都有讲究。太干燥,麻纤维脆,静电多,纱线毛躁;太潮湿,纤维粘,易打结。工坊四角放了水盆调节湿度,春娘还让人记录了每天不同时段的湿度变化,找出规律。
她们像老农伺候最金贵的庄稼一样,记录每一个可能影响纱线质量的细节:水温、室温、水温、麻的品种、梳理的批次、当值的人手……渐渐摸出了门道。
一个月后,日产量稳定在二十五斤,合格率过了九成。最让人惊喜的是,纺出的细纱均匀柔韧,光泽好,手感滑。
织布坊的刘婶摸着新送来的纱线,笑得合不拢嘴:“这纱,织出的布能赶上南边来的好货了!咱们新家峁的婆娘,以后也能穿细布衣裳了!”
纱多了,布就多了。
新家峁的集市上,粗布的价格悄悄降了一成,细布也开始出现。虽然数量还不算多,可这已经是破天荒的事了。
往年,一家五口人,攒一年的鸡蛋、山货,才够换一匹粗布,做身新衣裳得等到过年。如今,半年就能添一套,孩子长得快,衣服短了破了,也不至于捉襟见肘。
变化不止在穿戴上。
春娘管理的纺织工坊,如今雇了三十八个妇人,分早、中、晚三班,日夜轮转。机器不停,人轮休,产量比最初翻了近三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