妇人腼腆:“俺娘教的,说是祖传的方子,用青石粉加醋泡……”
“大婶,来纺织坊吧!专门管染色!”
最令人惊讶的是医药擂台。一个衣衫褴褛的老者,仅凭望闻问切,准确说出了五个“病人”(志愿者扮演)的病症,开的方子简单有效。刘郎中与他深谈一夜,第二天红着眼眶对李健说:“盟主,这位老先生,是太医院退下来的御医啊!乱世流落至此……”
御医姓陈,年近六十。问他愿不愿留下,老人老泪纵横:“若能重操旧业,救死扶伤,死而无憾!”
算账擂台上,一个年轻人双手同时打两把算盘,账目再复杂,顷刻即清。钱老倔如获至宝:“小子,跟我管账吧!每月工钱五两!”
比武持续三天,发现各类人才三百余人。方以智感慨:“昔年燕昭王筑黄金台,天下英才趋之。今我新家峁未筑台,而英才自现。何也?非为黄金,为可安身立命、施展所长之地也。”
顾炎武则从历史高度看待:“秦用客卿而强,汉举孝廉而兴,唐开科举而盛。今新家峁不拘一格,以实能取才,此三代以下未有之创举。若能持之,何愁大业不成?”
六月下旬,向阳坡“技能大比武”进入第三天。前两日已发现诸多工匠、医者、账房等人才,而这一日,擂台迎来两位特殊的挑战者。
新设的“武艺与谋略”擂台前围了数百人。这擂台不同于其他——没有工具,没有材料,只有沙盘、地图、木制兵器。主考官是李定国,副考官也是刚从延安前线轮换回来的几位营长。
第一个上台的是个三十出头的汉子,身材高大,面色黧黑,左颊有一道明显的刀疤。他步伐沉稳,走到兵器架前,取下一柄木制雁翎刀,在手中掂了掂,摇头:“太轻。”
“阁下如何称呼?”李定国问。
“在下姓高,单名一个杰字。”汉子抱拳,声音沙哑却有力。
台下起了一阵轻微骚动。有从陕西逃难来的流民低声道:“高杰?莫不是那个‘翻山鹞’?”
李定国眼神微凝。他听过这名字——原是高迎祥部将,后随李自成,以骁勇善战闻名。传言此人因与李自成妻妾有私,惧祸叛逃,不知所踪。没想到竟隐于流民中。
“高壮士要如何比试?”李定国不动声色。
高杰将木刀放回:“武艺,无非力量、速度、技巧。某观贵部民兵训练有素,但战场厮杀,非训练场可比。”
他顿了顿,“某愿与贵部三位好手同时过招,若十合内不能取胜,甘拜下风。”
此言一出,满场哗然。新家峁民兵虽非职业军人,但训练严格,一人对三人还敢言十合取胜,口气太大。
李定国略一沉吟:“取真刀来。”
侍卫取来三柄训练用未开刃的钢刀。李定国亲自检查后,选了三位在延安之战中立功的什长:“点到为止。”
四人站定。高杰赤手空拳,只从腰间解下一条布带,缠在右手。
“请。”他摆了个起手式。
三位什长交换眼神,成品字形围上。几乎同时,刀光闪动,三把刀分取上中下三路。高杰不退反进,身形如鹞子翻山,左手格开上路刀,右腿扫向下路,同时布带如灵蛇般缠住中路刀柄,一扯一带,那什长踉跄前扑。电光石火间,高杰已夺刀在手,反手架住另两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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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合。”他淡淡道。
接下来九合,只见场中刀光如雪,人影翻飞。高杰以一敌三,竟游刃有余。他刀法大开大阖,却又暗藏精巧,每每在箭不容发之际化解攻势。至第十合,他忽然变招,刀背连拍,三位什长手腕皆中,钢刀落地。
全场寂静。
高杰收刀,抱拳:“承让。”转身将刀奉还,脸上无半分得色。
李定国起身,眼中闪过赞许:“高壮士好武艺。然战场非单打独斗,敢问统兵之道?”
“愿借沙盘一用。”高杰走到沙盘前——这是按延安府地形制作,山川城池,一目了然。
“若某为流寇,拥兵三万攻此城。”他手指延安府城,“守军五千,城墙残破,如何攻?”
李定国思索:“分兵佯攻,疲敌士气,待其懈怠,主力突袭。”
高杰摇头:“此乃常法。流寇之军,多为裹挟,士气不固。若分兵,恐一部溃而全军崩。”他拿起代表兵马的木块,“当集中精锐,选城墙最破处,不计伤亡猛攻。同时遣死士混入城中——流民如潮,混入不难。内外夹击,一日可破。”
“然伤亡必重。”
“流寇用兵,何惜人命?”高杰冷笑,“裹挟之民,死十万可再裹十万。但破一府城,所得粮草军械,可养兵数万。此乃以人命换根基。”
这番话冷酷,却道出流寇战法本质。李定国心中暗惊:此人不仅勇武,更通晓流寇内情。
“若为守方,如何应对?”
高杰沉吟,手指在沙盘上移动:“第一,坚壁清野,不给流寇就地补粮之机;第二,城外设寨,互为犄角,不使围死;第三,”他顿了顿,“最重要者,守军需有死战之志。流寇破城多因守军先溃。若城头血战三日不下,流寇自退——他们耗不起时间。”
句句切中要害。李定国与几位营长相视,皆看到彼此眼中惊异。
比武结束,李定国将高杰带至僻静处:“高壮士真名可是‘翻山鹞’高杰?”
高杰面色不变:“正是。”
“为何来此?”
沉默良久,高杰才道:“李某人与李帅(李自成)有隙,流寇部队已然难容。闻新家峁收留流民,不问出身,故来一试。”
他抬眼看向李定国,“若贵处不容,某自离去,绝不生事。”
李定国沉吟:“高壮士可知,新家峁与流寇势不两立?”
“某如今只是流民,非流寇。”高杰声音低沉,“当年事,一言难尽。若贵处愿收留,某愿以残躯效命,绝无二心。”
此时,李健闻讯赶来。他早已从情报中知悉高杰其人——明史记载,此人在李自成军中勇冠三军,后降明,成为抵抗清军的重要将领,前期虽有污点,但后期确为将才。
“高壮士。”李健开门见山,“新家峁用人,重才更重德。过往之事,可暂且不论。但需约法三章:一,遵我法度;二,忠心用事;三,永不背弃。能做到否?”
高杰单膝跪地:“若能收留,愿立军令状!”
“好!”李健扶起他,“暂编入民兵教导队,任武艺教官。日后观其行,再作任用。”
处理完高杰之事,已近午时。李定国正准备用饭,忽有侍卫来报:又有一人,在“谋略”擂台上连破三题,主考官请李将军亲往。
谋略擂台设在大帐内,沙盘换成了整个中原形势图。主考官是吴先生和几位从学堂抽调的通晓兵事的先生。
李定国进帐时,见一人背对帐门,正对着地图沉思。那人约莫三十多岁年纪,穿着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乍看像落魄书生。但当他转过身时,李定国心中一震——此人双目如鹰,顾盼间自有威仪,那是久经沙场者才有的眼神。
“这位是贺先生。”吴先生介绍,“已在沙盘推演中连胜三场。”
“贺?”李定国心中一动,“敢问先生大名?”
“草民贺人龙。”那人拱手,语气平淡,但“贺人龙”三字一出,帐内空气似乎都凝滞了。
贺人龙!这个名字,在场稍有见识者皆知——原为大明官兵,杨嗣昌督师时麾下大将。原本时空里,杨嗣昌许他“平贼将军”印,后却给了左良玉,贺人龙愤而消极怠战,致使傅宗龙、汪乔年两任总督战死。此事震动朝野,贺人龙也被革职问罪,后不知所踪。
谁也想不到,这位昔日的官军大将,竟出现在此时此地。
“贺将军。”李定国改了称呼,“久仰大名。”
贺人龙苦笑:“败军之将,亡命之人,何敢称将军。”
他指向沙盘,“适才与几位先生推演,说的是当年襄城之围。若当时我部全力救援,傅总督或许不死。”
吴先生叹道:“贺将军适才推演,已证明当年若按将军方略,襄城可保。可惜……”
“往事已矣。”贺人龙摆摆手,眼中闪过痛色,“杨督师许我平贼将军印,我整军备战,枕戈待旦。谁知……印给了左良玉。”
他声音渐低,“我不是争印,是争这口气。结果……傅总督、汪总督,两任总督因我而死。此罪,百死莫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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帐内一片沉默。这段公案,在场者多少知道。贺人龙确有责任,但杨嗣昌失信在先,朝廷党争在后,一腔热血终成悲剧。
“贺将军此来何意?”李定国问。
贺人龙直视他:“闻新家峁以实务治民,不问出身,唯才是举。贺某虽戴罪之身,尚有一腔血未冷,一身艺未废。愿以此残躯,为这乱世尽最后之力。”他顿了顿,“若贵处不容,贺某绝不纠缠。”
李定国看向李健。李健沉吟良久,缓缓道:“贺将军,当年事,是非曲直,后世自有公论。将军确有责任。”
“是。”贺人龙坦然,“此罪,贺某终生不敢忘。”
“然将军肯直面己过,已非常人。”
李健话锋一转,“新家峁初创,正值用人之际。将军若愿留下,需从基层做起,以功抵过。可能接受?”
贺人龙深深一揖:“但求一容身之地,何敢奢望官职?便是当一小卒,亦心甘情愿。”
“好。”李健道,“暂编入参谋处,任军事顾问,协助整训民兵,编纂操典。待立新功,再作安排。”
贺人龙再揖,起身时,这位昔日大将眼中竟有泪光闪动:“多谢……多谢收留。”
安置两位特殊人才,李健极为慎重。当夜,他召集四大贤才及核心成员密议。
方以智先言:“高杰勇武,贺人龙韬略,皆当世难得之才。然二人皆有瑕疵:高杰私德有亏,贺人龙有违军令。用之不慎,恐生祸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