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3章 铁面巡按与桃源之治

“客官好眼力!”掌柜笑着迎上来,“这是咱们新家峁自产的‘峁布’,用的黄河棉,32支纱,一尺十五文。”

“价比松江布如何?”

“松江细布一尺要二十文以上,咱们便宜三成,质量却不差!”掌柜扯开一匹布,“您摸摸这手感,再看看这密度——经纬匀称,染色均匀,洗三次不褪色!”

陈奇瑜确实懂布。他摸了摸,又对着光看,暗自点头:这布质量确实不错,价格也公道。

“生意好吗?”

“托李盟主的福,好着呢!”掌柜话匣子打开,“咱们这儿税轻,十一税!外头加征三成,咱们没加。生产成本低,卖得就便宜。不光本地人买,山西、河南的商人都来进货。”

“税轻?官府能答应?”

“咱们这是新家峁,李盟主说了算。”掌柜压低声音,“李盟主仁义,说百姓日子苦,宁可官府那边他想法子,也不加咱们的税。听说去年为了完成朝廷的税赋,他自己掏腰包补了不少……”

陈奇瑜心中一动。这与他从赵彦那里听到的互相印证。

离开布庄,他来到市集中心的粮市。这里更热闹,几十个摊位排开,小麦、玉米、小米、豆类,堆得小山一样。价格牌明码标价:小麦一石八钱,玉米一石六钱,小米一石七钱……

这个价格,在当今的陕西,堪称低廉。西安城的小麦已涨到一石二两,还是有价无市。

陈奇瑜问一个卖玉米的老农:“老人家,这玉米是新家峁产的?”

“那可不!”老农自豪地拍着金黄的玉米棒子,“咱们新家峁的玉米,一亩能打三石!比麦子多一倍!李盟主从南边弄来的种子,手把手教咱们种。您瞅瞅这棒子,多饱满!”

“收成好,税重吗?”

“税?”老农笑了,“十一税!一百斤交十斤。外头那些佃户,交完地租交官税,一百斤剩不下三十斤。咱们这儿,九十斤都是自己的!你说,谁不拼命种地?”

陈奇瑜默然。大明田赋名义上是三十税一,但加上各种加派、耗羡、胥吏盘剥,实际往往超过五成。新家峁的十一税,确实轻得惊人。

他又问了几个人,回答大同小异:税轻,粮多,日子有奔头。

下午,陈奇瑜来到一个村庄。正是秋收时节,田里一片金黄。他看见一群人围着一台奇怪的机器——那是新家峁改良的“玉米脱粒机”,两个人摇动手柄,玉米棒子进去,玉米粒就哗哗流出来,比手工快十倍。

“这东西好!”一个农妇边干活边笑,“往年一家人脱粒要忙半个月,现在两天就完事!”

陈奇瑜仔细观察那机器:结构简单,但设计巧妙,齿轮、曲柄、筛网配合默契。他虽是文官,但曾经也有幸读过《天工开物》,看得出这机器的价值。

“这是谁造的?”

“韩小铁师傅!”农妇脱口而出,“他是咱们新家峁的能人,水车、纺车、脱粒机,都是他带着徒弟造的。李盟主说了,谁有本事改进农具,重赏!”

陈奇瑜记住了“韩小铁”这个名字。

傍晚,他住进集贤镇的“悦来客栈”。客栈干净整洁,被褥都是新洗的,还有一股淡淡的皂角香味。最让他惊讶的是,客栈免费提供开水——一个大铜壶摆在柜台上,客人随意取用。

“掌柜的,这开水……”

“李盟主定的规矩。”掌柜笑道,“说喝生水容易得病,喝开水能防病。咱们客栈、饭馆、茶馆,都得备开水,免费供应。起初大伙儿嫌麻烦,后来发现真管用——拉肚子的少了,看病抓药的钱都省了!”

陈奇瑜心中又是一动。他读过医书,知道“沸水可杀秽气”,但从未见哪个地方将此作为公共卫生措施推行。这李健,想得倒是周到。

晚上,书吏整理白天的见闻,感慨道:“大人,此地……真不像大明其他地方。百姓有活干,有饭吃,有盼头。那些工坊、农具,许多省城都没有。”

陈奇瑜没有回答,只是望着窗外的灯火。这一天的所见所闻,冲击着他几十年的认知。

作为官员,他见过太多地方:要么民不聊生,饿殍遍野;要么豪强横行,百姓如奴。而这里,秩序井然,生机勃勃,仿佛乱世中的一片桃源。

小主,

但他心中的疑虑并未完全消除:如此强大的自治势力,真的会安分守己吗?今日不反,明日呢?后日呢?

所以陈奇瑜亮明身份,正式拜访新家峁议事堂。

李健率核心成员在堂前迎接。礼仪周到,但不过分卑微——陈奇瑜注意到,这些人行礼时腰板挺直,眼神清澈,没有寻常地方豪强见官时的谄媚或畏惧。

会谈在议事堂的会议室举行。房间简洁明亮,长桌旁摆着靠背椅——这种椅子在大明还不常见,坐起来却比跪坐舒服得多。

陈奇瑜单刀直入:“李盟主,新家峁自治五载,拥民百万,兵甲万余,俨然国中之国。朝廷对此,岂能安心?”

这话尖锐如刀。在场许多人脸色微变,郑老汉更是握紧了拳头。

李健却神色不变,从容答道:“陈大人,新家峁从未‘自治’,只是‘自救’。八年前,此地饥民遍地,人相食。官府无力赈济,我等不忍见同胞饿死,遂组织开荒生产,自救救人。”

“至于兵甲,实为自保。陕北流寇横行,王嘉胤、高迎祥、李自成……哪一股不是杀人如麻?若无武装自保,新家峁早已被屠戮殆尽。去岁助守延安府,击退刘文秀,便是明证——若我等有异心,何不坐视府城被破,再趁乱取之?”

陈奇瑜目光锐利:“心向朝廷乎?”

“若无朝廷,何来华夏?”李健正色,“新家峁所产,每年缴纳税赋;所治之地,皆是大明疆土;所教之民,皆是大明子民。若朝廷有令,抵御外虏、剿灭流寇,我等愿为前驱。”

他顿了顿,声音诚恳:“然朝廷政令,有时未必及于偏远。陕北距京三千里,文书往来需月余。若饥民待哺,流寇将至,我等坐等朝廷旨意,唯有死路一条。故不得已而自谋生路——此非背叛,实为保存朝廷元气,为大明留一片干净土。”

这话有理有节,既表明了忠诚,又解释了自立的必要性。陈奇瑜神色稍缓,但并未完全被说服。

“空口无凭。”他淡淡道。

“请大人移步,亲眼一观。”李健起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接下来的三天,陈奇瑜在新家峁高层陪同下,进行了全面视察。

第一天看农业。他们乘坐马车,沿黄河沿岸行驶。陈奇瑜看到:原本荒芜的河滩地,被开垦成整齐的梯田,一层层如绿色台阶;纵横交错的引水渠,将黄河水引入田间;田埂上种植着苜蓿、豆类,既固土又肥田。

在一处“高产试验田”,农技员详细介绍:“这是玉米与红薯间作。玉米喜光,长在上层;红薯耐阴,长在下层。一亩地,玉米可收三石,红薯可收五石鲜薯——折合粮食约两石。合计亩产五石,是传统麦田的四倍。”

陈奇瑜蹲下身,扒开泥土,看到硕大的红薯块茎,眼中露出震撼之色。他主管过屯田,深知粮食产量的意义。亩产五石,这意味着同样土地能养活五倍人口!

“这些技术,可推广否?”他忍不住问。

“已在推广。”农技员答道,“今年新家峁有十万亩采用这种模式,明年计划推广到三十万亩。我们还编写了《间作要诀》,免费发放给农户。”

第二天看工业。水力工坊区机器轰鸣。在水力纺纱坊,一个女工看管着八台纺车——那是改良过的“珍妮机”,每台有十六个纱锭。女工只需巡视、接线,八台机器一天能纺纱八十斤,是手工纺纱的百倍。

“这些机器……也是你们自己造的?”陈奇瑜问。

“是。”陪同的杨文远介绍,“核心部件是铁制齿轮和轴承,由铁匠坊打造;木结构部分由木工坊制作。我们已实现标准化生产,同样的齿轮、轴承可以互换,坏了也容易维修。”

在玻璃工坊,陈奇瑜看到透明平整的玻璃被切割、打磨,制成镜子、窗户、器皿。他拿起一面巴掌大的手镜,照见自己清晰的面容——这种清晰度,宫中用的铜镜也远远不及。

“这玻璃……能造多大?”

“目前最大能造三尺见方。”工坊负责人答道,“再大就容易有气泡、不平整。我们正在改进熔炉和退火工艺,明年或许能造出四尺的。”

陈奇瑜心中暗惊。如此工艺,已不逊于江南最顶尖的工匠。更难得的是,这里实现了规模化生产——他看到仓库里堆着上百面大小不一的镜子,等待装运。

第三天看文教卫生。学堂里,孩子们正在上课。陈奇瑜悄悄站在窗外,听见朗朗读书声:

“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

但仔细听,内容又有不同。除了《三字经》,还有新编的《算术歌》:“一加一等于二,二加二等于四。一斤十六两,一两十钱计……”

在另一个教室,大些的孩子在学习《农工常识》:“水车之力,源于水流。齿轮传动,省力增效。深耕细作,增产之道……”

陈奇瑜注意到,课堂上有男童也有女童,都穿着统一的蓝色布衣,坐得端正,听得认真。这在大明其他地方,几乎不可想象——女子能识字已是难得,更别说进学堂。

小主,

医馆更让他惊讶。干净整洁的诊室,穿白袍的“医生”和“护士”(这个称呼也是新家峁独创),墙上贴着“勤洗手、喝开水、防疾病”的图画标语。药房里,药材按功效分类存放,有专门的“炮制室”处理药材。

最让他震撼的是“外科处置室”。他看到医生用沸水煮过的器械,为一个伤者清理伤口、缝合、包扎,整个过程有条不紊。伤者虽然疼痛,却咬牙忍着——因为墙上挂着“死亡率统计表”,显示这种处理方式的死亡率不足一成,而传统方式的死亡率超过五成。

“这些医术……从何学来?”陈奇瑜问医馆负责人刘郎中。

“部分是祖传,部分是李盟主指点的。”刘郎中恭敬答道,“盟主说,伤口腐烂是因为‘病菌’侵入,沸水可杀病菌,干净布条可防感染。我们按他说的做,果然有效。如今外伤、生产的死亡率,降了七成不止。”

三天视察结束,陈奇瑜心中的震撼无以复加。他见过富庶的江南,见过威严的京师,但从未见过这样一个将农业、工业、教育、医疗有机结合,并形成完整体系的地方。

这不是简单的“地方势力”,这是一个正在形成的、全新的社会组织模式,可惜这个模式不能用之于朝堂。太难了!

三天后,陈奇瑜与李健进行最后一次私下会谈。

地点在议事堂旁的小书房。只有他们两人,桌上摆着清茶。

陈奇瑜开门见山:“李盟主,你所创之业,令本官叹为观止。然正因如此,本官更加忧虑——若各地效仿,朝廷权威何在?若你麾下野心膨胀,自立称王,又将如何?”

李健知道这是最关键的考验。他沉吟片刻,诚恳道:“陈大人,容李某说几句肺腑之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