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丰收下的暗流

新家峁举办了一场盛大的秋收庆典。名义上是“与民同乐”,实则是展示与隐藏的实战演练。

庆典地点选在王家庄——这个距离延安府城三十里、既不过分偏远又不算核心的村庄,是最佳的展示窗口。

提前三天,王家庄开始了精心布置:

打谷场上搭起彩棚,挂上“五谷丰登”“国泰民安”的红色横幅。

晒场边,妇女们用新收的玉米、红豆、黑豆拼出巨大的“皇恩浩荡”四字,在秋阳下色彩斑斓。

学堂孩童排练《丰收舞》,歌词由顾炎武亲自撰写,满是对朝廷的歌颂:“圣天子在上,风调雨顺;贤官员在治,五谷丰登……”

临时搭建的“成果展室”里,陈列着改良农具样品、高产作物标本、村务管理图表。每件展品旁都有详细的文字说明,强调这些都是在“官府指导下”取得的成就。

最巧妙的是“群众代表”的安排。吴先生从各村挑选了三十名口齿伶俐、对答得体的农会干部、老农、工匠,进行了三天的集中培训。

“记住,你们不是演戏,而是讲述真实的故事。”

吴先生反复强调,“但讲述时要有重点:突出官府的领导,淡化新家峁的作用;突出朝廷的恩德,淡化技术的突破;突出百姓的感恩,淡化生活的艰难。”

一个老农问:“吴先生,咱说的不全是假话吧?”

“九分真,一分调整。”

吴先生微笑,“你们说的每一件事都是真的,只是调整了讲述的角度和重点。这叫‘真实的艺术’。”

庆典日到来的同时。延安知府赵彦率府衙官员、周边州县官员及本地士绅百余人到场。李健以延安卫指挥佥事身份,全程陪同。

参观从田间开始。金黄的麦田里,壮汉们比赛收割,镰刀飞舞,麦浪翻卷。赵彦看得连连点头:“民力可用,民力可用啊!”

李健适时介绍:“这都是托大人的福。若无府衙减免部分杂役,让百姓专心农事,断无这般丰收。”

赵彦面露得色:“本官也只是奉朝廷旨意行事。”

接着是打谷场。数十名汉子挥动连枷,有节奏地击打麦穗,麦粒如雨般溅落。旁边有妇女用簸箕扬场,麦壳随风飘去,留下金黄的麦粒。

“这连枷似乎比寻常的轻便?”一位来自绥德的知县好奇地问。

“是农会改良的。”一位“群众代表”——其实是农具工坊的技术员——上前解释,“加长了手柄,调整了重心,省力三成。这都是听了官府‘爱惜民力’的训导后想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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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说得巧妙:既展示了技术改良,又把功劳推给了官府。

晒场边的“皇恩浩荡”拼字引来一片赞叹。赵彦抚须微笑:“百姓有此心,足见教化有成。”

学堂的表演把气氛推向高潮。四十多个孩童身着统一蓝布衣服,在先生的竹笛伴奏下跳起《丰收舞》。童声清脆,舞姿质朴,歌词里满是对朝廷的感恩。

表演结束,一个七八岁的女童上前,捧上一束用麦穗和野花扎成的花束:“献给青天大老爷!”

赵彦接过花束,眼眶竟有些湿润。他转身对随行官员说:“若天下孩童皆如此,大明何愁不兴?”

成果展室里,官员们仔细观看每件展品。改良犁铧、新式水车、高产玉米标本、村务收支公示表……每一样都配有详细的文字说明。

李健注意到,有几位官员在玻璃展柜前停留良久。柜子里展示的是新家峁生产的各种玻璃制品:镜子、杯子、瓶子,还有一小块平板玻璃。

“这些……都是你们烧制的?”一位户部主事难以置信地问。

“是的。”

李健恭敬回答,“是工匠们偶然发现的配方。想着能为朝廷做些贡献,就献出来了。”

他说的“献出来”,是指准备进贡给朝廷的样品。至于完整的技术,当然不会透露。

庆典的高潮是“缴税仪式”。各村代表将一袋袋税粮装上马车,每辆车上都插着“皇粮”的小旗。车队浩浩荡荡,从王家庄出发,前往延安府城——当然,这只是做样子。车队会在城外绕一圈,大部分粮食会悄悄转入新家峁的秘密粮仓。

但场面足够震撼。近百辆马车,满载金黄的粮食,在百姓的欢呼声中缓缓前行。赵彦站在临时搭建的观礼台上,看着这一幕,心中感慨万千:这就是政绩,活生生的政绩。

“李佥事,”他低声对身旁的李健说,“今日所见,本官当如实上报。你和新家峁,功不可没。”

“全赖大人栽培。”李健躬身,姿态放得极低。

**暗中的较量**

庆典期间,几个“特殊客人”引起了李健的注意。

他们自称是西安来的客商,想采购新家峁的特产。但问的问题却不像商人:不问价格,不问产量,而是问技术细节、问组织架构、问军事训练。

“这水车一天能浇多少亩?”

“织布工坊有多少织机?用的是哪里的棉花?”

“民兵训练几日一次?都练些什么?”

李健早得到吴先生的情报:这些人是陕西按察司的探子,专门来摸底细的。

他不动声色,安排人员“无意中”与他们接触,透露一些半真半假的信息:

“水车?就这一架,别的村用不起,太贵了。”

“织机?三十台吧,都是旧式木机,一天织不了几尺布。”

“民兵?农闲时练练,一年也就十来天,强身健体罢了。”

真实情况是:水车已推广到八十三个村,最新式的涡轮水车效率提高五成;织机有四百台,其中一半是新式飞梭机,产量是旧机的三倍;民兵每月训练四天,农忙时也不间断。

傍晚,李健在“偶然”场合遇到这些探子,热情邀请:“几位若是感兴趣,明日可去咱们的铸铁坊看看——给边军打点刀枪,小本经营。”

他带他们去看的,是故意保留的老式土炉。炉火熊熊,工匠们挥汗如雨,一天只能产铁百斤,打出来的刀剑也平平无奇。

探子们看得很仔细,甚至伸手试了试铁坯的硬度,又看了看账簿——当然是准备好的假账簿。

“产量如何?”为首的问道。

“唉,勉强糊口。”作坊主管苦着脸,“陕北缺煤,只能烧木炭,火候上不去。一年也就产个几万斤铁,打个农具、修个车轴还行,造兵器就吃力了。”

真实的高炉在二十里外的山谷里,日夜不息,日产万斤优质钢材。那里有专门的煤矿供应焦炭,有完整的水力鼓风系统,产出的钢质量堪比江南名匠的作品。

探子们离开时,脸上带着“不过如此”的表情。回去后,他们的报告这样写道:“新家峁虽有规模,但技术平平,产出有限,不足为虑。”

这正是李健想要的评价。

夜深了,庆典的篝火渐渐熄灭,欢声笑语散入秋夜的凉风中。李健独自登上王家堡的了望塔,望着远处星星点点的灯火。

“今天演得很成功。”

李定国已经大将的风度了,面色宠辱不惊,气势威武不凡。俗话说的好,胸有激雷,而面不改色者,可拜上将军!

他不知什么时候来到了李健的身后,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有些飘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