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章 地头蛇的獠牙

被动挨打不是李健的风格。七月二十,他做出一个大胆决定:主动出击,各个击破。

第一个目标,绥德卫指挥使冯家。

冯家世袭绥德卫指挥使,正三品武官,比李健的从三品还高半级。但大明卫所制早已败坏,冯家实际能调动的兵不过五百,其余都是吃空饷的名额——账面上有三千兵,实际连一千都凑不齐。

李健只带高杰及五十骑,轻装简从,直奔绥德卫城。冯指挥使没想到他敢来,愣了半天才命开中门迎接——这是接待同级或上级官员的礼节。

会谈在卫所衙门的正堂。冯指挥使冯振邦是个六十多岁的老武夫,身材魁梧,满面虬髯,说话直来直去:“李同知,你好大胆子,不怕我扣下你?”

“冯老将军忠君爱国,刚正不阿,岂会做此不义之事?”李健微笑拱手。

“少来这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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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振邦哼道,“你搞的那套,把我卫所的军户都吸引跑了!现在招兵,给三两安家银都没人干!都说要去新家峁当什么‘集体农民’,一年能挣二十两!”

“那是因为军户太苦。”

李健直言不讳,“一年饷银不足十两,还要自备兵器马匹,战时当炮灰,平时做苦力。而在新家峁,一个普通劳力勤快点,一年确实能挣二十两,还包吃住,孩子能上学,病了有医看。”

“所以你是在我面前炫耀?”冯振邦脸色难看。

“不,我是来给老将军送钱的。”

“送钱?”冯振邦一愣。

李健从怀中取出一份清单,双手递上:“新家峁愿每年‘赞助’绥德卫五千两军饷,另提供精铁两万斤、棉布三千匹、粮食一万石。条件是:冯家不得参与针对新家峁的任何行动,并在必要时,行个方便。”

“五千两……”冯振邦眼睛亮了。他整个卫所一年的军费定额才八千两,还常常被克扣拖延,实际到手不到五千。李健这一出手,就是他一年的军费!

“此外,”李健加码,“听闻老将军的公子冯继业在西安备考武举?新家峁在西安有些朋友,或可关照一二。武举不光考武艺,也要考策论、看关系。这点,老将军应该明白。”

这是暗示可以帮忙打通关节。冯振邦彻底心动了。他儿子考了三次武举都没中,不是武艺不行,是没钱打点,每次都被有权有势的挤下来。

“李同知,你图什么?”冯振邦盯着李健,“花这么大本钱,就为让我不找你麻烦?”

“图个平安。”李健诚恳道,“新家峁只想让百姓过好日子,不想与谁为敌。若老将军愿意,咱们可以长期合作:你卫所的废铁、旧兵器,我们可以高价回收;你需要粮食布匹,我们可以优惠供应;甚至你手下的军户若实在过不下去,可以来新家峁做工——我们按市价付工钱,人还是你的兵,只是农闲时来挣点外快。”

冯振邦沉吟良久,手指敲着桌子。五千两白银,两万斤精铁,一万石粮食……这诱惑太大了。更重要的是,儿子武举的事有了希望。

终于,他一拍桌子:“好!李同知爽快,老夫也不含糊!从今往后,绥德卫与新家峁就是朋友!艾文举那老小子要是再撺掇我对付你,我第一个不答应!”

“多谢老将军!”李健拱手,“第一批三千两白银、五千石粮食,三日内送到。”

拿下冯振邦后,李健如法炮制,对豪强势力各个击破。

**对延川刘大户**:刘家主要做山西贸易,但近年商路不稳,生意惨淡。李健派钱小满亲自去谈,提出合作:新家峁的产品(铁器、布匹、玻璃)通过刘家的渠道卖到山西,利润四六分成——刘家四,新家峁六。同时,刘家从山西采购的盐、茶、瓷器,新家峁可以包销一部分。

刘大户算了笔账:以前自己单干,一年最多挣两三千两,还担惊受怕。现在跟新家峁合作,光抽成就可能超过五千两,还不用操心生产和销售。这笔账一算,什么“乡绅 solidarity”都抛到脑后了。

“李大人,以后我刘家就跟着您干了!”刘大户握着钱小满的手,满脸堆笑。

**对清涧“联庄会”**:这帮中小地主最是尴尬。论实力,比不上艾家、冯家;论胆量,不敢真跟新家峁硬拼。他们组建联庄会,更多是抱团取暖,怕被新家峁吞并。

李健派黄宗羲去谈,态度诚恳:“诸位放心,新家峁从不强占民田。你们的土地,只要合法取得,永远归你们。我们还可以提供低价农具、良种,派农技员指导,帮助你们提高产量——条件只有一个:停止敌意行动,不与艾家勾结。”

中小地主们将信将疑。李健当场立字据,盖上指挥同知的大印:“以此为证,新家峁永不侵夺诸位土地。”

又当场送上一百套新式犁铧、五百斤高产玉米种子:“这些是见面礼,分文不取。秋后若增产,是诸位的福气;若减产,新家峁补足差额。”

诚意十足,利益实在。中小地主们大多倒戈,联庄会名存实亡。

**对其他观望的豪强**:李健公开承诺:只要不与新家峁为敌,他们的土地权属不变,新家峁还提供技术指导、优先收购农产品。若愿意合作,更可以参与新家峁的工坊投资,分享利润。

金钱开道,利益捆绑,分化拉拢。一个月下来,除了艾文举等少数死硬派,陕北大多数豪强都被拉拢或中立化。艾文举原本计划的“乡绅联盟”,还没成型就土崩瓦解。

艾文举不甘失败。八月,他使出了最毒的一招:煽动新家峁内部的“原住民”闹事。

原来,新家峁控制区内,除了外来流民,也有原本就居住在此的土着村民。这些村民中,有些小地主、自耕农,对新家峁的“集体化”政策本就抵触——他们的土地要被“归公”,虽然还能继续种,收成比例也不低,但“祖产”变成“公产”,心里总不是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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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家派人暗中联络这些土着中的头面人物,许诺:只要他们闹事,赶走李健,艾家就支持他们恢复旧制,退还土地,还给予重赏——闹得越凶,赏得越多。

八月中旬,王家堡附近的张家村率先发难。几十个村民聚集在村口,打出“还我土地”“驱逐外寇”的标语,要求“退出集体,恢复私田”。事情很快蔓延,赵家庄、李家沟也出现类似请愿,三个村庄,涉及近千人。

消息传到议事堂,郑老汉拍案而起,气得胡子都在抖:“这群白眼狼!忘了五年前快饿死的时候,是谁开仓放粮救了他们!忘了是谁修渠引水,让他们的旱地变水田!现在日子好过了,倒要赶我们走?”

顾炎武也叹息:“升米恩,斗米仇。人性如此,可悲可叹。”

李健却很平静:“不怪他们。改革触及利益,总会有人反抗。咱们动了他们的‘祖产’,他们心里有疙瘩,被艾家一煽动,自然要闹。”

“那怎么办?”

李定国皱眉,“镇压?可这些都是咱们自己的百姓……”

“不,讲道理。”

李健站起身,“明天我去张家村,跟他们当面谈。”

“盟主,危险!”

贺人龙急道,“那些人被煽动,情绪激动,万一……”

“放心,我心里有数。”

八月二十,张家村村口打谷场。李健只带了侯方域和两个文书,没带一个兵。场子上已经聚集了数百村民,分成两拨:一拨是闹事的,多是原来的地主和他们的亲族佃户,约两三百人;另一拨是支持集体化的,多是外来流民和原来的贫苦农民,有四五百人。两拨人互相怒视,气氛紧张。

李健登上场边的石碾,没有训话,而是平静地问:“反对集体化的乡亲,请站出来说说,你们有什么诉求?”

一个穿着绸衫的老地主颤巍巍站出来,他是张氏族长张有财,家里原有三十亩地。“李大人,我家祖传三十亩地,三代人省吃俭用攒下的。凭什么您一句话,就要归公?”

“张老伯,地还是你种,收成七成归你,三成交公用于修渠、办学、养老。你自己算算,集体化前,你这三十亩地,年景好时能收多少?现在能收多少?”

张有财哑然。集体化前,他那三十亩旱地,年景好时亩产八斗,总产二十四石,交完税剩二十石。现在变成水浇地,用了良种,亩产一石五,总产四十五石,他拿七成是三十一石五斗——比以前多了一半还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