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 寒门之眼

返回汉安城的路上,陈静面色铁青。私矿、滥采、虐奴,背后的影子直指刚刚受赐汉姓、风头正劲的藤忠,甚至可能牵扯更广。他必须立刻上报。

---

同一时刻,汉安城港口都督府内,糜芳正面临着一场内心的拉锯。

藤忠恭敬地坐在下首,姿态放得极低,但话语却充满诱惑:“都督明鉴。如今朝廷法度森严,市易司那边盯得紧,捕奴买卖,抽税登记,利润已薄了许多。且山中那些野人部落,渐渐也有了防备,捕奴越发艰难,损耗增大。”

他向前倾身,声音压得更低:“小人倒有一计,可保都督任内税收充盈,且……另有厚报。”

糜芳眼皮微抬:“哦?且说来听听。”

“都督可颁一纸‘特许捕奴令’,予小人及源顺、平吉等数家。许我等在指定山林范围内,自主捕奴,不受每月额度限制。所获奴工,经都督府‘核准’后,直接发卖各矿。所得银钱,二成……不,三成,孝敬都督您。其余七成,我等自留。如此一来,捕奴者得利丰厚,必然尽力;都督坐享其成,税收之外,更有进项;各矿得奴,开采不辍;朝廷得金……四赢之局啊!”

糜芳的手指在案几上轻轻敲击。三成!如果真如藤忠所言能大规模捕奴,这将是笔惊人的灰色收入。他贬谪多年,家底早已不如往昔,对财富的渴望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强烈。而且,他只是“核准”,具体捕奴是藤忠等人去做,似乎可以规避直接责任……

然而,陈静那张年轻却固执的脸,刘封平静但威严的目光,庞统冷冽的告诫,还有那白纸黑字、越来越显示出力量的律令,交替在他脑海中闪现。他仿佛看到自己收下第一笔赃银,然后东窗事发,再次被锁链加身,甚至累及兄长糜竺……

冷汗悄悄浸湿了糜芳的内衫。他端起已经凉了的茶水,喝了一大口,定了定神,才缓缓道:“藤忠,你之心意,本督知晓。然朝廷新制初立,耳目众多。陈静那监察司,不是摆设。此事……风险太大。且容本督,再思量思量。”

藤忠眼中闪过一丝失望,但很快掩饰过去,依旧恭顺:“都督深思熟虑,小人佩服。那……小人便静候佳音?” 他识趣地不再纠缠,行礼退下。

望着藤忠离去的背影,糜芳长长吐出一口浊气,瘫坐在席上。他知道,自己拒绝的不只是一笔横财,可能也拒绝了藤忠这些人未来的“忠心”。但……他摸了摸怀中那枚重新得来的银印,终究不敢再赌一次。戴罪之身,如履薄冰。

---

就在糜芳挣扎于诱惑与恐惧之间时,汉安城西市却发生了一件不大不小、却颇具象征意义的事情。

一名来自青州的汉匠,姓孙,在城西开了个小小的铁匠铺,专为汉军和汉商修理兵器、打造些日用铁器。他手艺不错,为人也活络。这日,一个相熟的归化倭民,拿着几枚自己从海边捡到的、成色颇好的珍珠,偷偷找到他,想换一把趁手的小铁刀,用于剥取海贝、处理渔获,言明愿意出高价。

孙匠人看着那几粒圆润的珍珠,估摸着能值不少钱,远超一把小铁刀的价。他想着,一把小刀而已,又不是兵器,应该不打紧。倭民苦苦哀求,说家中老幼就靠他赶海为生,没有利刃效率太低。孙匠人心一软,又贪图珍珠,便偷偷打了一把三寸长的无柄小刀片,用旧布裹了,交易给那倭民。

不料,这一幕被巡查市集的寒门税吏佐官张焕撞了个正着。张焕年轻,眼睛尖,见那倭民神色慌张,怀中鼓起一块硬物,便上前盘查,当场人赃并获。

案件迅速呈报。人证物证俱在,孙匠人无从抵赖。按照《瀛洲禁例》,私售铁器与倭人,无论大小,皆属重罪。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审判在都护府前厅公开进行。刘封主审,陈静记录,不少汉匠、商贩、倭民旁观。

孙匠人跪地哭诉,言家中贫苦,一时糊涂,恳请从轻发落。那倭民也连连磕头,称是自己再三哀求,害了孙匠人。

刘封翻阅律令,与旁听的庞统、糜芳等人稍作商议,当庭宣判:“汉匠孙氏,私售铁器与倭民,触犯禁例。依律:杖五十,抄没其铁匠铺所有工具、物料,本人及其家眷,即刻递解回青州原籍,永世不得再入瀛洲!倭民平四郎(已赐姓平之族人),违禁求购铁器,罚其家口粮二十石,枷号三日示众!”

判决一下,孙匠人瘫软在地,那倭民也面如土色。围观的汉匠们噤若寒蝉,再无人敢存侥幸之心。倭民们则更加清晰地认识到,那冰冷的铁器,是绝不可触碰的禁忌。

陈静详细记录在案。这是一个清晰的信号:技术壁垒,是统治的根基之一,不容任何侵蚀。代价是严厉的,甚至有些残酷,但在殖民的初始阶段,这种严厉或许是必要的威慑。

---

技术管控的余波未平,倭姓新贵内部的矛盾又起。

获得赐姓和特许经营权后,藤忠、源顺、平吉三家的势力迅速膨胀。尤其是藤忠,凭借资历和手腕,隐隐有倭姓首领之首的架势。利益的蛋糕就那么大,冲突在所难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