庞统点点头,又看向陈静:“文默,监察之眼,乃朝廷耳目,亦是制度良心。望汝继续秉持公心,明察秋毫。”
陈静深深一揖:“下官定当竭力。”
交代完毕,庞统不再多言。次日清晨,他便带着少量随从,登上了返回洛阳的船只。没有盛大的送别,正如他半年前来时一样。这位以“毒士”手段为殖民体系打下根基的谋臣,如同一柄精确而冷酷的刻刀,在瀛洲这块粗糙的木料上,刻下了最初的、也是最关键的轮廓,然后飘然离去,将精雕细琢的漫长工作,留给了后来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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庞统的离去,并未影响瀛洲日常的运转。各条线按照既定的轨道,继续前行。
陈静开始了他例行的夏季巡视。他先去了刘贤的矿区。经过一年多的经营和数次规范,这里的条件虽仍艰苦,但已有了改善。有了固定的水源和稍好的伙食,患病的奴工会被隔离到专门的草棚,由懂草药的倭人照看。死亡率显着下降。刘贤见到陈静,态度客气中带着佩服:“多亏陈主事当初提点。如今看来,奴工活得久些,干得反倒更稳当,逃窜也少了。细水长流,确是正理。”
港口区,陈默正在专卖司的仓库里查验新收上来的一批珍珠和漆器。他拿着册子,与倭货商人(多是归化倭姓或他们的代理人)逐一核对成色、重量,然后由专卖司的寒门吏员定价、收购、入库,流程清晰。见到陈静,陈默主动招呼,指着账册道:“文默兄请看,专卖司运行两月,已为都护府增收银钱折合三百余两。且定价公允,倭民抱怨也少了。” 话语间,已颇有几分循吏的自得。
在城东新开辟的“官营倭器坊”,工匠们(主要是汉匠,带着几个伶俐的倭人学徒)正在烧制陶刀、打磨石斧、制作骨针骨锥。这些器物虽不及铁器锋利耐用,但足以满足倭人日常切割、挖掘、缝补的需求。坊外,已有倭民排着队,用粮食或采摘的海产交换这些“官器”。寒门佐吏在一旁登记交易,维持秩序。一个老倭民举着新换的陶刀,对同伴用生硬的汉语说:“这个,好,不犯法。” 引得众人憨笑。
汉塾里,书声琅琅。近百名倭童跪坐在席上,跟着年轻的汉人教习诵读《急就篇》的句子。口音古怪,但神情专注。课间,几个大胆的倭童围着教习,用掺杂倭语的汉语问:“先生,学了汉字,以后……能当汉官吗?” 教习笑着摸摸他们的头:“用心学,守规矩,或有机会。” 孩子们的眼睛亮了起来。
陈静走在傍晚的城墙上,看着城外新开垦的稻田里,倭民正用租借来的铁制农具(秋后需归还)劳作。远处山麓,归化的倭人村落升起袅袅炊烟。更远的、苍翠的群山沉默着,那里依然有未曾归附的部落,有逃入深山的反抗者,有尚未探明的矿藏,也有无数未知的变数。
但他知道,至少在这汉安城及周边一日路程的范围内,这套以律法为框架、以利益为驱动、以武力为保障、以教化为辅助的殖民体系,已经初步运转起来了。它不完美,甚至充满了压迫与不公,但它有效。它像一台刚刚组装好的机器,齿轮咬合,杠杆传动,开始源源不断地将海外的金银、特产,转化为洛阳朝廷的财富与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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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刘封召见陈静。
“文默,你的三年监察任期将满。”刘封看着眼前的年轻人,语气平和,“考课为上上等。庞制使归朝前,亦对你多有褒奖。按例,你可回调洛阳。我已拟好荐书,你可任御史台监察御史,正七品。以你之才之功,日后前程可期。”
从海外寒门佐官,一跃成为洛阳的监察御史,这无疑是无数寒门子弟梦寐以求的晋升捷径。陈静沉默片刻,脑海中闪过这三年来的点点滴滴:初至时的茫然,推行律令时的艰难,暗访私矿时的震撼,风波平息后的思索,还有同僚们坚守岗位的身影。
他抬起头,目光清澈而坚定:“下官,谢都护栽培,谢朝廷恩典。然……下官斗胆,请留瀛洲。”
刘封微感诧异:“哦?为何?洛阳繁华,位近中枢,岂是海外荒服可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