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潘璋声音发颤,“那甘宁实在悍勇,箭术又准……马忠……马忠被他……一箭射死了。他们船多,人也凶,末将抵挡不住,只好……只好撤回来。”
营房里死一般寂静。贺齐的手指在案几上轻轻敲着,每一下都像敲在潘璋心上。
“马忠死了。”贺齐重复一遍,“你带出去的人,折了一半。刘备的船队呢?往南去了?”
“没……没有。”潘璋头更低了,“他们……他们占了我们之前落脚的那个小岛,看样子,是想在那儿扎营。”
“什么?!”贺齐猛地站起,案几被他带得晃了一下,“他们没走?还占了岛?”
“是……是……”
贺齐在原地转了两圈,脸色很难看。他比潘璋想得深。甘宁占了那个岛,事情就完全不一样了。那不再是海上的一次遭遇劫掠,而是刘备的势力,实实在在地楔进了这片孙权视为囊中物的海域!那个岛卡的位置太要命了。
小主,
“废物!”贺齐终于忍不住,一脚踹在潘璋肩上,“谁让你去硬碰甘宁的?我是让你劫商船,断他粮道,疲他兵力!不是让你去跟他主力决战!现在好了,人死了,岛丢了,打草惊蛇!甘宁占了岛,下一步就是窥视我夷州!你让我怎么跟主公交代?!”
潘璋被踹翻在地,不敢吭声。
贺齐喘了几口粗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事已至此,骂也没用。
“他们有多少人?船怎么样?岛上的防务,看清了吗?”他一连串问。
潘璋赶紧爬起来:“人……估摸有四五千?船……战船商船加起来,百条左右。岛上的防务……撤得急,没看清,但看见他们在砍树立栅。”
“四五千……百条船……”贺齐盘算着。他夷州满打满算也就两千兵,几十条船,强攻肯定吃亏。但若不把甘宁赶走,夷州永无宁日,他这都督也做到头了。
“立刻写信!”贺齐对书记官喝道,“八百里加急,送建业,面呈主公!把这里的情况,一五一十说清楚!重点说,甘宁悍然袭击我巡海船只,强占海岛,意图不明,恐对夷州乃至江东沿海构成严重威胁!请求主公速派水军援兵,并定夺应对之策!”
书记官领命去写。贺齐又看向潘璋:“你!滚回去把你的人拢一拢,船只修一修!从今天起,没有我的命令,一条船也不许出港!多派哨船,盯死那个岛!看他们到底想干什么!”
“是……是!”潘璋连滚爬爬出去了。
贺齐独自站在营房里,看着墙上那幅粗糙的东海海图。甘宁占的那个小点,此刻显得无比刺眼。他忽然有种预感,东海上的平静日子,恐怕要到头了。
---
几天后,“镇海岛”上的营寨已经像个样子了。
壕沟挖深了,木栅加高了,望楼上日夜有人值守。甘宁把兵力分成三拨,一拨守营,一拨在岛上巡逻、捕鱼、收集淡水,一拨休整。被俘的东吴兵和夷州土着分开拘押,慢慢审问。
士徽不再提南下的事,反而主动帮着清点物资,管理那几十个土着。虞文和顾承则协助甘宁整理海图,把从俘虏和土着口中问出的夷州吴军据点、兵力分布,一一标注上去。
海面上,偶尔能看到东吴的小船在远处游弋,但不敢靠近。甘宁也派了斥候船出去,双方就像两只互相试探的野兽,保持着紧张的距离。
夜晚,甘宁常常独自登上望楼。大海漆黑一片,只有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往北看,是瀛洲方向,赵军侯应该快到汉安了;往西看,是无尽的海天,周屯长他们正搏命赶往洛阳。
他摸了摸腰间,那里除了佩刀,还多了一面小小的、用营寨里剩下的红布临时赶制的“汉”字旗。他把这面旗,插在了望楼的最高处。
海风很大,旗帜被吹得猎猎作响,在星空下,在孤岛上,固执地飘扬着。
甘宁知道,自己射杀马忠、强占此岛,等于往东海这潭水里扔了块大石头。涟漪已经荡开,接下来会掀起多大的浪,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必须守住这里,等到援军,等到洛阳的决断。
他望着漆黑的海面,低声道:“快点来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