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想到在老伴把事情给说开了之后,这人竟然会变得这样厚脸皮,以前还只是岳母岳母的叫,现在竟然直接叫起‘妈’了。
公输宝京侧身让开,又撸了撸再次下滑的袖子,继续在厨房里洗菜切菜(添乱),嘴上的话也没停:
“您不知道,前几天仲秋的时候,我是想亲自过来的,但又怕您会因为招待我的事而累着,才只让人把礼物送过来。”
夏外婆眼白翻了翻,实在是不想搭理这人。
没等到回答的公输宝京也不尴尬,依旧在那叨叨个不停,夏外婆也不是一直都不说话,偶尔也回答两句。
不过嘛……
为了避免让厨房里的气氛变成真正的尴尬模样,两人又都十分默契地略过一些人和事。
客厅中,陈凌正低头翻看着一个本子,那上面是各种各样的图纸。而他面前,正站着一个双手攥衣、神情一脸紧张的男孩。
许久之后,陈凌合上本子放到一边,翘着腿往后一靠,静静地看着眼前那正咬着粉色唇瓣的男孩,轻声说道:“小书啊!你是真想跟我学,还是……是你父亲的要求,你才这么说?”
男孩张嘴,不过他还没说话,陈凌就摆手,指了指被他放到一边的本子,温声道:“你的天赋是有,但并非顶尖,甚至可能只是在耳濡目染之下,你才开了这个窍。”
偃甲和机栝……
“这二者的确有相似之处,但我追求的是精巧和栩栩如生、宛如常人,而你们公输家……”
这要怎么说,才能不在贬损友人手艺的情况下,把这情况给说清楚呢?
想了想,陈凌委婉地寻了个角度询问道:
“……唔!你看过你曾祖的得意之作吗?”
“啊?”
把下唇咬出印子的男孩愣了愣,脑海中立马浮现一个身高五十多米、体形十分魁梧的搬山力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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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过。”
男孩点头,下意识比划起来,同时轻声道:
“很高,很大,一炮就能把一栋很高很大的楼给轰平。”
陈凌嘴角微抽,点头,然后从兜里掏出来一个巴掌大的娃娃,放到长椅上后,解开封禁……
“看到了吗?这是我的作品。”
‘青年’指着坐在他身边的那个双目紧闭、看着就像只是睡着了的‘青年人’。
然后,他又指了指被他扔在客厅中间的那个,身形魁梧、但外表上看着就让人感觉很潦草的两米壮汉道:
“这是你曾爷爷的作品。”
男孩看看长椅上那个栩栩如生的‘青年’,又转头看向客厅中间那个一看就很违和,但再看似乎又格外符合曾祖那暴力美学的‘机器’,一时陷入沉默。
陈凌叹气,捏了捏眉心:
“我们陈家和你们公输家的理念不同,我们追求的——是制造出看着就像是‘人’一般的偃甲;而你们公输家……追求的却是力大砖飞,绝对的强力。”
这倒不是说他那友人的手艺不精巧,而是若是只能在强力与精巧间选择一个,对方绝对会先选择强力。
如果用简单一点的话来说,就是——
“我造的是能完美隔入人流的‘人’,而你曾祖造的,则是冷硬的……机器。”
说完,他又伸手到兜里,很快就掏出一截亮银色的手臂,随后,他指着断口处那些密密麻麻的管线和接口,对男孩道:
“这是最简单的偃人,但那怕只是最简单的,也是无比复杂的……”
要材料学(炼制零件时要用到)、要解剖学(内部结构)……
“想要学会这个,你还要学很多很多的东西。”
男孩虽然早熟,但终究也只有十一岁,在听这里后,他脸色顿时一白,眼中满是不知所措。
厨房那边,公输宝京终于忍不住探头,拍着胸脯保证:“爸你放心,我现在手里有不少钱了,保证能供得起他。”
而且……
“他爷爷奶奶也说了,只要您愿意教,他们也愿意拿出来一份‘养老钱’,来给玉书买他需要的材料。”
陈凌白了他一眼,没好气道:
“我这不是寻常技艺,要是没点兴趣,怕是很难坚持下去。”
男孩的脸色像是又白了几分,但当他看到自己父亲一脸紧张,想走过来但最后还是踌躇不前后,他抿唇,双膝落地,俯身一拜:“请姥爷教我。”
陈凌:“……”
他没有把人叫起,而是捏了捏眉心,再度叹气:
“我现在已非陈氏族人,有些核心是不能教给你的。”
他老子在把他扔下时跟他说过,有些东西他用可以,但不能教给别人。
还有……
“我现在修的是旁门之法,从品级上来说,它不如你们公输家根本法。”
虽然那玩意已经被外孙和侄子修正过,但他又没练到后面,鬼知道最后能练出个什么玩意。
至于蚕神图……
那是外孙的东西,他不能在没有告知对方,并取得许可的情况下,把它教给这孩子。
公输玉书没有抬头,只是重复道:
“请姥爷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