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站起身,在屋里踱步:“告诉各试点县,分地之前,先开‘说理会’。把地主、富农、贫农都请来,不搞批斗,就讲道理。讲日本人来了之后,大家过的什么日子;讲咱们的队伍,为什么要打鬼子;讲等打跑了鬼子,要建什么样的世道。”
“对那些愿意配合的地主,可以保留一部分好地,还可以安排他们参与地方管理。对顽固抗拒的……依法处理,但不要牵连家属。”
“另外,”她顿了顿,“组织工作队下乡,手把手教分到地的农民怎么种。种子、农具、耕牛,咱们能帮就帮。要让老百姓看到,分了地不是就完了,是新的开始。”
张兰生飞快记录着,眼睛越来越亮:“这个法子好!既推进了土改,又团结了大多数。”
“还有一件事。”于凤至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长白山的位置,“陈望那边打起来了。接下来几个月,根据地的重心要转向支前。土改要搞,但不能影响前线供应。告诉老百姓,多打一斤粮,前线就少饿一个兵;多织一尺布,伤员就少挨一分冻。”
冯仲云点头:“我这就去组织宣传队,把前线的战况、将士的牺牲,都讲给老百姓听。”
两人离开后,于凤至独自站在地图前。图上,红色的箭头和蓝色的箭头犬牙交错,像两只巨兽在搏斗。红色的代表自己的部队,虽然分散,但根扎得深;蓝色的代表日军,来势汹汹,但后劲不足。
她的目光从长白山移到北镇,再移到更远的沈阳、长春、哈尔滨。三年了,从几千残兵到二十万大军,从深山老林到控制半个东北。每一步都踩着同志的血,每一寸土地都浸透着汗水。
而现在,真正的考验来了。不是一城一地的得失,是两种力量、两种命运的终极对决。
窗外传来号声,是晚饭号。根据地的炊烟在暮色中袅袅升起,百姓家的灯火陆续点亮。那些光亮很微弱,在苍茫的暮色里像萤火虫,但密密麻麻,连成一片。
于凤至推开窗户。寒风灌进来,带着远处田野里新翻泥土的气息,也带着兵工厂隐约的叮当声。那些声音混杂在一起,像这片土地粗重的呼吸。
她想起穿越而来的那个夜晚,想起自己对着镜子发誓要改变历史的决心。那时候她以为,只要知道未来,就能轻易改写结局。现在她才明白,历史的洪流里,个人的力量渺小如尘。
但也正是无数渺小的尘埃,聚成了改天换地的力量。
身后传来脚步声。徐建业又来了,这次手里拿着的是陈望刚发来的战报:“第三军今日在抚松山口设伏,击毁日军装甲车一辆,歼敌六十余人。我部伤亡二十七人。日军主力已越过第一道防线,正朝根据地核心区推进。”
于凤至接过战报,看完,轻轻放在桌上。
“给陈望回电。”她说,“告诉他,不要计较一城一地的得失,要消灭敌人的有生力量。放他们进来,关起门来打。山高林密,是咱们的天下。”
她顿了顿,补了一句:“另,新造的机枪,明日启程运往长白山。让战士们用咱们自己的枪,告诉鬼子——这片山,姓中,不姓日。”
徐建业记录完,却没有立即离开。他看着于凤至站在窗前挺直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女人肩上扛着的,不只是二十万大军的生死,是三千万东北父老的命运,是一个民族在深渊边缘最后的挣扎。
“副总司令,”他轻声说,“您……累吗?”
于凤至没有回头。许久,她才说:
“累。但不敢累。因为我一累,就可能有人再也醒不过来了。”
窗外,夜幕完全降临。但北镇的灯火,比以往任何一晚都要多,都要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