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副总司令,您睡会儿吧。”警卫排长是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叫刘铁锤,名字土,但枪法好,人也机灵。
“不困。”于凤至收起地图,“铁锤,你老家哪的?”
“辽宁本溪。家里原是挖煤的,爹和两个哥哥都死在矿难里,就剩我和娘。”刘铁锤拨弄着火堆,“鬼子来了后,娘病死了,我就投了抗联。”
“想家吗?”
“想。但更想……想等打完仗,回去把爹和哥哥的坟修修。他们死的时候,连口薄棺材都没有。”
火苗噼啪作响,映着年轻人棱角分明的脸。于凤至忽然觉得,这支队伍里每个人背后,都有一本血泪账。这些账,最后都要算在鬼子头上。
夜深了,庙外传来狼嚎声,悠长凄厉。警卫员们都握紧了枪,但于凤至摆摆手:“没事,狼怕火。”
她站起身,走到庙门口。外面月色很好,山峦在月光下起伏,像凝固的波涛。远方的黑暗中,不知道哪里还亮着灯——也许是山民家,也许是前线的篝火。
“副总司令,”刘铁锤跟过来,小声说,“您说……咱们能赢吗?”
“能。”于凤至回答得毫不犹豫。
“为什么这么肯定?”
“因为咱们输不起。”于凤至望着远山,“输了呢?你爹你哥的坟永远没人修,你娘的病永远没人记着,你这一辈子,还有你孩子的一辈子,都得活在鬼子的刺刀下。所以必须赢,没有第二条路。”
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些:“铁锤,等仗打完了,我给你批条子,你回本溪,把家里的事好好办办。要钱要人,我都支持。”
刘铁锤的喉咙动了动,没说话,只是重重点头。
后半夜,于凤至还是睡着了。靠在墙上,裹着军大衣,睡得很浅。梦里,她看见长白山的雪,雪地里躺着很多人,有她认识的,有不认识的,都睁着眼睛,看着天空。
然后她听见一个声音在喊:“于司令来了!于司令来了!”
她猛地惊醒。天还没亮,但东方天际线上,已经透出一线鱼肚白。
破晓了。
马队继续上路。马蹄踏碎山路上的薄冰,踏过融雪后的泥泞,一路向东。
第二天傍晚,他们抵达了第一个中转站——辉南县境内的一个小山村。村里人听说于凤至来了,都涌到村口。没有欢呼,没有口号,只是默默地看着,眼神里有期盼,有担忧,还有一种沉甸甸的托付。
一个老大娘颤巍巍地端来一碗热水:“于司令,喝口热水,暖暖身子。”
于凤至接过碗,水温透过粗瓷传到手心。她喝了一口,问:“大娘,村里有去长白山支前的吗?”
“有,有!”大娘连连点头,“我家大小子,还有隔壁老王家的二小子,都跟着队伍走了。于司令,您……您要带着他们打回来啊!”
“一定。”于凤至把碗还给她,“我保证。”
离开村子时,于凤至回头看了一眼。村民们还站在村口,在渐浓的暮色里,像一尊尊沉默的雕像。
这就是她要守护的东西。不是城池,不是土地,是这些活生生的人,是这些人眼睛里那点还没熄灭的光。
马队继续向东。
长白山,越来越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