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4章 出塞

车队走得不快。

拉车的马是从北地买来的蒙古马,矮壮,耐劳,但步子小,走起来慢腾腾的。四辆大车,装得都是“货”——皮毛、药材、盐铁,还有些杂七杂八的玩意儿,掩人耳目用。十几个“伙计”骑着马前后护卫,都是夜不收里挑出来的好手,这会儿也都换了商队护卫的衣裳,粗布短打,腰里别着刀,眼神却鹰似的,扫着四周无遮无拦的旷野。

巴图骑马走在最前头。他是队伍里唯一的胡人面相,高颧骨,细眼睛,脸上有两团常年被风吹出来的红。这会儿他眯着眼,鼻子一动一动地,像在闻风里的味道。

“今儿天好,”他回头,冲车厢这边喊了一嗓子,汉话带着浓重的北地腔,“风是干的,没沙子。赶天黑前,能到老羊坡。那儿有处泉眼,水是苦的,但能喝。”

老羊坡。泉眼。苦水。

林昭默默记下这些陌生的地名。在这里,水和地名一样,都带着股糙砺的、生存挣扎的味道。

日头渐渐偏西。

黄草的颜色被染上了一层金,茸茸的,看着暖和,可风更大了。干冷的风,像粗糙的砂纸,刮在脸上,刺拉拉地疼。林昭把车窗的帘子掖得更紧些,可风还是从缝隙里钻进来,带着草屑和尘土的气味。

车里越来越暗。

墨棋终于放下了他的仪器,揉了揉发酸的眼睛。他掏出块硬邦邦的饼子,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慢慢嚼。饼是出发前烙的,放了两天,又干又硬,嚼起来嘎吱嘎吱响,得就着水才能咽下去。

“墨小子,”老鬼在外头喊,“你那宝贝疙瘩,别颠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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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坏不了!”墨棋闷声回了一句,小心地把仪器用软布包好,抱在怀里,“里头加了防震的簧片……我老师新设计的……”

声音里透着点骄傲,又很快低下去。他想起老师送他出发时,那双担忧又期待的眼睛,还有那句反复叮嘱:“棋儿,万事小心。仪器坏了……就坏了。人得回来。”

人得回来。

墨棋用力咽下嘴里的饼渣,喉咙被刮得生疼。他偷偷看了一眼对面闭目养神的太上皇,又看看脸色苍白的太上皇后,心里那股初出茅庐的兴奋劲儿,慢慢被一种沉甸甸的东西压住了。

天擦黑时,到了老羊坡。

不是什么坡,就是一片地势稍高的土丘,背风。一眼泉从岩石缝里渗出来,水不多,汇成个小小的、浑浊的水洼。水果然是苦的,涩舌头。

众人下车,活动僵硬的腿脚。马被牵去喝水,不耐烦地打着响鼻,蹄子刨着地,扬起一股土腥味。

阿月和阿霞手脚麻利地捡来些枯草和牛粪,堆在一起点火。草原上木头金贵,烧的都是这些东西。牛粪干透了,烧起来没什么烟,但有一股独特的、腥膻的气味,混在渐浓的夜色里。

火生起来,橘黄的光跳动着,照亮一小圈人疲惫的脸。

林昭裹紧披风,坐在火堆边。热浪扑在脸上,稍稍驱散了刺骨的寒意。她伸出手烤火,右手——那只晶化的手臂,藏在厚厚的袖子里。火光透过布料,隐约映出一点幽蓝的轮廓,像袖子里藏了一小截不会融化的冰。

她没伸出来。不想吓着别人,也不想……自己看着难受。

巴图割了块风干的羊肉,用树枝串了,放在火上烤。油脂滴进火里,滋啦一声,爆起一小团火花,香气飘散开来。很原始的肉香,混着烟熏火燎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