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机贴着楼顶在转弯。
太近了。近得不像真的。
你能看见那些楼顶上的防水层是深黑色的,有些地方鼓起一个包。有的天台搭着铁皮棚子,生锈的波纹板在午后的光里反射出一种暗红色的光。空调外机的扇叶在转。甚至某一个窗口里有人探出头来——一个穿白背心的老人,仰着脸看这架从天而降的铁鸟。
陈小旭后来想起这一刻,她最先记起的不是害怕,而是一种奇怪的、说不上来的委屈。
她觉得自己像一只被拎到半空的蚂蚁,突然看见了自己一直在爬的那面墙的全貌。那些沟壑,那些裂缝,那些她以为很重要的东西,从这个角度看来不过是一面墙而已。而那个穿白背心的老人仰头看飞机的样子,和他平时看头顶飞过的鸽子大概没什么区别。
陈小旭和张丽一左一右,各自死死抓着白铁军的一只胳膊。越来越用力。
他先看陈小旭,她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飞快向外看一眼,又匆匆把目光收回来,偷感十足;
再看张丽,她微微弓着腰,一只手扶着前面的椅背,另一只手下意识地捏着书页的边缘。
飞机继续转弯,机翼几乎与那些楼顶擦肩而过。引擎的轰鸣声在狭小的空间里回荡,气压的变化让耳朵嗡了一下。有人开始咽口水,有人闭紧了眼睛。
飞机正在以一种近乎鲁莽的方式下降、转向,对准那条伸进海里的跑道。
快降落时,白铁军拍了张丽一下:快坐好。
张丽刚乖乖坐好,起落架便触了地。她身体不受控制地朝前一冲——轮胎与跑道摩擦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整个机身震动起来,所有人都被安全带狠狠地勒了一下,拽回椅背里。
飞机停稳后,陈小旭才一下子瘫软到座椅上,长出一口气,小声冲白铁军嘀咕:琏二哥,太吓人了,我以后再也不要坐飞机了。
张丽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个真正的、彻底放松的笑容。她不看书了,把书往座位前面的网兜里一塞,双手交握放在膝盖上,像一个小学生终于交完了卷。
到了。她说。
陈小旭没有接话。她重新靠回椅背,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跑道和远处的山。海面在跑道的尽头闪着光,碎成一片片白色。她想起刚才那个探出头的老人,想起他的白背心,想起他仰头看飞机时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