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二笑了:“嬷嬷这话说的。这米行,本就是侯府三房的产业。用人用亲,不是常事吗?”
福嬷嬷又问了几句,得知这米行生意极好,但价钱比别家贵一成。来买米的,多是些想巴结侯府的小官小吏。
她心中有了数,又去了四房娘家那间绣庄。
绣庄在城西,门面比米行还大。里头挂满了各色绸缎布料,几个绣娘正在赶工。
福嬷嬷假装要订做衣裳,进去转了转。
料子确实不错,但价钱……高得离谱。一匹普通的杭绸,别家卖五两,这里要八两。
她跟掌柜的聊了几句,掌柜的言语间颇为得意,说绣庄的生意都是侯府四夫人照拂的。
“四夫人心善,常把府里的活计给我们做。”掌柜的笑得见牙不见眼,“咱们这料子,也都是给侯府供的货,品质绝对有保障。”
福嬷嬷心中冷笑。
品质有保障?价钱也有“保障”吧。
她出了绣庄,又去了几家跟侯府有往来的铺子。绸缎庄、瓷器铺、香料铺……一家一家问下来,发现这些铺子要么是三房、四房的产业,要么跟他们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而侯府从这些铺子买东西,价钱都比市价高一到三成。
福嬷嬷算了一笔账。
光是这几年多花的银子,少说也有上万两。
这还只是明面上的。
那些做假账贪墨的、私吞库房东西的、拿回扣吃油水的……加起来,只怕更多。
她坐在回府的马车上,手都在抖。
不是气的,是怕。
怕侯府这些年,已经被这些人掏空了。
怕老太君知道真相后,撑不住。
更怕……大小姐查到的那些,只是冰山一角。
回到侯府时,已是傍晚。
福嬷嬷没回自己住处,直接去了慈安堂。
老太君正在用晚膳,见她进来,摆摆手让丫鬟退下。
“查得怎么样?”
福嬷嬷跪下了。
“老夫人……老奴该死。”
老太君手一顿:“怎么了?”
福嬷嬷把这两日查到的事,一五一十说了。
从账房做假账,到库房丢东西,再到三房、四房在外头的产业如何吸侯府的血。她说得详细,每一笔账,每一件东西,都清清楚楚。
老太君听着,脸色越来越白。
等福嬷嬷说完,她已经坐不稳了,扶着桌子直喘气。
“这些……这些事……”老太君声音发颤,“都是真的?”
“老奴查得清清楚楚。”福嬷嬷磕头,“账本、证人、物证……都在。老夫人若不信,可以亲自去查。”
老太君闭上眼,良久,才缓缓开口:“薇儿查到的那些呢?科举舞弊……也是真的?”
福嬷嬷顿了顿:“那件事……老奴还没查到实据。但三房这些年贪墨的银子,确实数目巨大。若说他们拿钱去买通考官,也……不是不可能。”
老太君睁开眼,眼中满是疲惫:“也就是说,薇儿没骗我。她说的每一件事,都是真的。”
“是。”福嬷嬷低声道,“大小姐……确实查得仔细。”
老太君沉默了。
堂内安静得可怕。
过了许久,老太君才长长叹了口气:“这孩子……受委屈了。”
福嬷嬷抬起头。
“她回府这些日子,我总嫌她不够稳重,嫌她不懂事。”老太君苦笑,“可实际上,她一直在查这些事,一直在想法子保住侯府。而我……我这个做祖母的,却还在怀疑她。”
福嬷嬷想说些什么,老太君摆摆手。
“明日,”老太君眼神沉下来,“明日把三房、四房的人都叫来。还有赵家、钱家那两个——不是想进侯府当差吗?我给他们这个机会。”
福嬷嬷心中一凛:“老夫人是要……”
“摊牌。”老太君一字一顿,“他们不是要管家权吗?不是要说薇儿的坏话吗?我让他们说,说个够。”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头沉沉的夜色。
“只是说完之后……该算的账,一笔都不能少。”
福嬷嬷看着老太君的背影,忽然觉得,老夫人好像一下子老了十岁。
但那背脊,却挺得笔直。
就像当年老侯爷还在时,那个执掌中馈、雷厉风行的侯夫人。
“老奴明白了。”福嬷嬷躬身,“明日巳时,在慈安堂?”
“对。”老太君转身,眼中寒光乍现,“我要让他们知道,侯府还没倒。我这个老太婆,也还没死。”
窗外,夜色如墨。
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酝酿。
而这一次,执棋的人,不再是叶凌薇一个人。
还有她身后,那个终于看清真相的祖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