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且,”威廉最后说,“我们还活着。这是最重要的勋章。”
我看着他,这个从波兰战役就与我并肩作战的老友。他的脸被战火和岁月刻满痕迹,眼睛下有深深的阴影,但眼神依然清醒、坚定。他经历了奥托·舒尔茨的死亡,经历了保罗·霍夫曼的牺牲,经历了斯大林格勒的崩溃,现在在库尔斯克继续战斗。他不渴望勋章,不渴望荣誉,只渴望生存,渴望带车组回家。
也许他是对的。也许活着离开这场战争,才是真正的胜利。
但心底那个声音仍在低语:我也想要被认可。我也想要证明这四年的战斗、失去的一切、承受的一切,是有价值的。
下午,我们转移到了新的防御位置——9号高地东南侧的一个斜坡。这里控制着两条道路的交汇点,是苏军向普罗霍罗夫卡方向推进的必经之路。虎式被半掩在挖出的土坑中,只露出炮塔和部分前装甲,周围布置了步兵散兵坑和两门75毫米反坦克炮作为支援。
我们正在伪装坦克时,一支步兵小队经过。年轻的士兵们疲惫地拖着脚步,但看到“巨兽”时,几个人眼睛亮了起来。
“是那辆坦克吗?”一个士兵问同伴,声音不大但足以让我们听到,“听说他们昨晚干掉了十几辆俄国坦克。”
“不止,”另一个士兵说,“我听说他们击毁过KV-1,在夜间,一炮就打飞了炮塔。”
“车长是个上尉,从战争开始就在坦克部队……”
他们走远了,议论声随风飘来。我停下了手中的工作,看着威廉。他也看着我,脸上露出淡淡的苦笑。
“名声传开了,”他说。
埃里希从炮塔里探出头:“好事还是坏事?”
“两者都是,”我回答,“好的是,士兵们知道有虎式在这里,士气会高一些。坏的是……”我想起威廉的话,“苏军可能也会知道。”
果然,一小时后,营部情报官骑着摩托车来到我们位置。他是个瘦削的上尉,眼镜片在阳光下反光。
“冯·穆勒车长,”他开门见山,“情报显示苏军可能已经注意到你们这辆坦克。昨天夜间战斗后,我们截获的无线电通讯中提到‘白色8号高地方向有重型坦克活动,威胁极大’。他们可能还没有具体编号,但已经知道这个区域有虎式。”
他递给我几张航空侦察照片的复印件,模糊但能辨认:“另外,根据今天的空中侦察,苏军在你们正面增加了反坦克炮部署,至少四门ZIS-3型76毫米炮,可能还有一支装备反坦克步枪的突击工兵小队。”
我研究着照片。ZIS-3是苏军新式的师属反坦克炮,穿甲能力比老式45毫米和76毫米炮更强。在近距离,它有可能击穿虎式的侧面甚至正面装甲。
“他们学会针对虎式了,”埃里希看着照片说,“不再用坦克正面冲锋,而是用火炮远程压制,步兵接近攻击。”
“正是,”情报官点头,“所以指挥部建议:避免长时间暴露在同一位置。射击后立即转移,即使只是几十米。不要给他们修正射击的机会。”
他离开后,我们重新评估了防御计划。威廉建议预先准备三个射击位置,用灌木和帆布简单伪装,射击后快速移动到下一个。埃里希计算了每个位置到主要接近路线的距离,制作了简易射表。约阿希姆重新分配弹药,确保每个位置都预留部分弹药,避免转移时耽误时间。
下午四时,我们接到了新的战报汇总。过去七天,整个南翼德军击毁苏军坦克数量达到四百余辆,其中虎式坦克确认击毁超过八十辆,自身损失不到十辆。交换比惊人。
但战报最后一段用谨慎的措辞指出:“……尽管战术层面取得显着成功,但战略层面苏军仍掌握主动权。其预备队数量仍未知,而德军预备队已基本投入战斗。后勤补给持续紧张,尤其是燃料和重型坦克备用零件……”
换句话说:我们赢了每一场战斗,但可能输掉整个战役。
“典型的库尔斯克,”威廉评论,把战报递还给我,“用最精锐的部队,最先进的武器,取得最辉煌的战术胜利——然后因为燃料耗尽而不得不停止前进。”
我没有回答。我的目光落在战报中间的一段:“……第502重坦克营下士弗朗茨·施陶德格今日在后方基地接受骑士十字勋章授勋。授勋仪式由集团军司令亲自主持,宣传部门拍摄照片和影片,将向全军播报……”
照片。影片。全军播报。
我想象那个场景:整洁的军装,闪亮的勋章,高级将领的握手,摄影机的闪光灯。而在前线,我们满身油污,吃着头屑味一样的食物,修理着随时可能故障的坦克,等待着不知何时到来的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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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知道最讽刺的是什么吗?”我对威廉说,声音平静得自己都惊讶,“如果施陶德格现在回到前线,他可能活不过三天。勋章不会让装甲更厚,不会让炮弹更准,只会让目标更大。”
威廉点头。“但宣传需要活着的英雄,所以……我猜他可能不会很快回到前线。也许会被调去训练营当教官,或者参加巡回演讲,鼓舞士气。”